金城城守衙门
张小帅一时反应不及,似乎自他进入金城以来总是有些应对吃力,此刻他被王君澜紧紧握住双手,眼见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胖子自个儿把自个儿说激动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番话才好。
王君澜自然不是一时热血,方才转圈圈的短暂时刻,竟让他从面前这位年轻上司身上琢磨出了一点契机。一点,仅是一点就足以让他抓住不放,否则他是怎么一步步进驻到这个城守衙门的呢?户部负责写金城杂记小报的文书比比皆是,唯独他敢胡乱编造细节,唯独他写的那几份就“运气极好”的送到了张小帅手中。
只是王君澜万万没有想到,当时正值官员考核升迁之际,这个三捕头被他利用过一回,时隔几年后,又被自己的下属捡回来塞到了他的手里,实在是幸运至极,幸运至极啊!于是,也不用张小帅怎么回应,王君澜已然给他指出了一条路:“恩公莫急莫悲!这求亲之事也非一日之功,只要你心诚于那虹虹小姐,便该花些时日耐心筹划一番。若有需小的助力之处,请恩公切莫客气,只管差人来唤,小的必定肝脑涂地,不做二话!”
这话说得越发情真意切,也确实说进了张小帅的心里,如今只是挨了一顿打,被未来岳父嫌弃罢了,怕是自己平日里没怎么受过委屈,怎么脑子就被打坏掉了呢?
“恩公,此事就这么定了。现在夜已深了,小的就退下啦,你安心歇着。我方才已叫人给相府送了口信,就说恩公在我这里吃酒吃醉了,明日才回。”王君澜察言观色,见张小帅听了自己的话,若有所思且隐隐点头,便知道自己盘算的事情成了,当下也就不再多言,免得话多出错。
“等等。”张小帅叫住王君澜,他这时才想到养母知道自己去拜见未来岳父,自然是要等回音的,这王城守帮自己打点送消息本是好意,可是借口找得实在不妥。想来想去,他浑身是伤也不能让养父母担心,怕是要好一段时间不能回相府,于是便请王君澜待天亮之后再派人去监察司送信,叫陆大明套好车马过来接他。他打算好了,他就去监察司养伤,到时让陆大明跑一趟相府,就说公务繁多,当天他从凤家回来,巧遇王城守吃了酒后就被监察司找回去处理公务了。
王君澜自然一口答应,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小屋子。
颜相府
张小帅本想瞒住自己挨打的事情,可他哪里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
他前脚才出大门,后脚柳氏就叫了一个机灵的小厮一路尾随张小帅。这并不是柳氏神机妙算,算到凤家会对自己养子动手,而是防着张小帅不往凤家去。那小厮确实是个会办事的,主母要他跟着少爷,看看进没进凤家门,他却留了个心眼,看张小帅进了凤家门,便在凤家对面往相府的方向寻了个茶摊子,这个位子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刚好看得清楚且不易被发现,于是要了吃食茶水坐着等张小帅出来。
为何呢?柳氏大骂张小帅,下面的人都听得真切,这小厮当然知道自家少爷是去登门求亲的。他出来办事,本也不着急回去,便想看看少爷出来之后面上是喜是忧,他好快一步回去禀告主母柳氏。
谁知,少爷进了凤家门,没多久就浑身是血的被人拖著手脚丢了出来,小厮当即就吓白了脸,也是亏他心思多,正在犹豫是舍了伤重的少爷先回相府报信,还是先过去搀扶少爷一同回去,就看见一个人如神仙下凡一般从凤家院墙飞腾而出,然后行到张小帅拴马处,冷眼看着张小帅躺在门口许久才爬起身来,待张小帅摇摇晃晃过去牵马时与张小帅说了些话,然后那人是从凤家正门回的!小厮直愣愣看着那人进了凤家门,便连张小帅也不顾,飞快地跑回相府报信去了。
小厮大汗淋漓奔回相府时,柳氏正和颜竹令一起坐在前厅,品着一壶好茶小声说着话。
“老爷!夫人!大事不好了!”小厮是直接冲进前厅的,后面跟着门房胡老六。胡老六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教训小厮没规矩,未得通报就胆敢往前厅里冲。
“何事?”颜竹令很是不快,他向来对下面的人都管束得严。
柳氏放下手中吃了一口的糕点,抬眼见是自己派出去的小厮,便问:“怎么了?大呼小叫的!青天白日,什么不好啦?”
小厮跪在地上,气都来不及喘,将自己所见颠三倒四地说了出来。
“啊!”尽管小厮气喘吁吁,话说得不够利索,但老夫妻二人却也知道了大概,自然也想到了那从凤家出来找张小帅说话的人就是凤焰武。柳氏大呼一声,一股火气直接窜了上来,蹭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自家相公:“老爷,这凤疯子是要儿子的命吗?”
颜竹令也很生气,但还稳得住,起身将柳氏扶回坐好,来回走了几步,问那小厮道:“你可知那人对小帅说了些什么?”
“回老爷,小的不敢靠近,不知那人对少爷说了些什么。”
“罢了。胡老六,你带着府里的人沿路去迎迎小帅。”
“是,老爷!”
待下人们悉数派出去寻找张小帅后,柳氏眼眶红红地对自家相公道:“老爷,这凤疯子实在胆大妄为,就算他不准虹虹和儿子的亲事,也不能……不能随意打人哪!这可如何是好?”
“唉,我也没有料到凤疯子竟然如此不愿这门亲事。你不要太着急,我们且等小帅回来问问清楚,再做定夺。”颜竹令轻轻拍着柳氏的手,柔声安慰道。
谁知,没过多久,府里派出去的人跑回来一个给老夫妻二人报信,没有找不到张小帅,胡老六禀报准备扩大范围寻找。
“我的儿啊!”柳氏听到禀报,当下就没忍住,哭了起来。
颜竹令也急了,直接叫报信的小厮拿自己的手信,去中堂府邸找师爷洛阳,调派一部分守卫府邸的兵卫也去寻找张小帅。
可怜这老夫妻二人着急之时,张小帅身上伤重,又被凤焰武一番诛心之言蒙了心神,迷迷糊糊之中不辨方向,漫无目的在大街上游荡,后来被王志虎带回城守衙门,被王君澜关进小屋子一阵试探折腾,就与相府来寻他的人恰巧错过了。
再说相府报信的小厮拿着颜竹令的手信快马到了中堂府邸找师爷洛阳调派人手。师爷洛阳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没有马上听令派出中堂府邸的守卫,反而简单交代了下面的人几句,骑了快马带着小厮赶到颜相府。
“人可派出去了?”颜竹令见到洛阳便问。
“小的斗胆,还未调派府邸兵卫出去寻找三捕头。”洛阳弯腰行礼请罪道。
柳氏一听怒目瞪着洛阳,正要发作,洛阳自然熟知当家主母的脾气,赶紧补了几句,把自己的话说完:“相爷夫人且听我一言。若说得不对,我立即带人出去寻遍金城,定不会让三捕头出事!”
颜竹令安抚下柳氏,示意洛阳赶紧说话。
“三捕头求亲之事乃是私事,若大张旗鼓动用府邸守卫寻找三捕头,虽是增加了人手,解了一时之急,但事后不好对外交代,也难免更惹旁人关注,反倒把三捕头被打之事做大了,怕日后再想求亲就难了。”
听洛阳说的,颜竹令点了点头,自己也是大事做得,小事不管,事关养子难免急躁起来,远没有自己的师爷旁观着想得长远。柳氏听到会影响求亲,也暂时压了怒气,暂且听听洛阳说的道理。
颜竹令知道洛阳想必已是有了建议,便道:“师爷想得周全,那这事该如何处置呢?”
“当下自然优先寻回三捕头。小的来时已派了人手去各个熟识府上借用嗅犬,一会儿便会带回来,只需让这些小兽嗅嗅三捕头平日里穿过的衣服,便可带着人快些寻到三捕头。”
“嗯。”“好!”颜竹令和柳氏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洛阳这才得空就着衣袖擦了擦汗,转头对着颜竹令说道:“至于三捕头求亲被打之事,怕是需要相爷亲自奔走一番,三捕头的婚事方能成事。”
“你是让我去凤家找那疯子理论?”颜竹令闻言便皱了眉头。他与凤焰武虽是连襟,但一直无甚来往,平日里都是靠两位柳夫人闺中往来,保持着两家的联系。也不知是因为重臣避嫌,还是文官与武官相处不协,反正这层亲戚关系颜竹令和凤焰武都是采用同样的处置方式。
“自然不是让相爷去凤家讨公道。说来说去,也只是三捕头求亲不成罢了。小人的看法是,相爷该去宫中求一求王上才是。”洛阳将后面这一句说得格外重些。
颜竹令和柳氏相视一眼,老夫妻二人被师爷这么一提醒,才真正想起了此事的最紧要处。
“对呀!老爷,你是养父,王上是师父!小帅的婚事若是王上亲自指婚,那就由不得那老疯子不答应了!”柳氏一想就觉得解气。
颜竹令坐着想了想,也觉得洛阳的建议最是有效,于是交代洛阳负责寻找张小帅下落,自己急匆匆换了官服,遣人先快马送请见进宫中,自己舍了平日上朝的小轿,套了马车随后往王宫驰去。
王宫
“好你个凤疯子!军中霸道横行也罢了!今日还敢殴打官员!”
睦扬殿中,离殷崴随意披着一件外衫,露出强健的胸肌,也未束发,也未穿鞋,就这么光着脚踩在地上,说得越发生气,直接一脚踢在跪着的凤焰武身上。
一旁赏了座的颜竹令冷眼看着,也不做声。
那一脚踹得实在,凤焰武被踢得晃了几晃,也只是深深埋头闷声不响。
离殷崴见凤焰武既不请罪,也不认错,只是梗着脖子跪在那里硬受着自己的怒气,更是火上浇油,叫容书公公取来自己常用的马鞭,便往这疯子身上招呼。
几鞭下去,就见了血。颜竹令眼见凤焰武实实在在地挨了几鞭子,才从座上慢慢起身跪下行礼,劝解离殷崴:“王上息怒,王上息怒啊。张小帅虽是监察司捕头、宫中司祭,也是晚辈,凤将军自然也是可以教训小辈的。请王上宽宥一二吧。”
离殷崴还未说话,凤焰武却不领情,闷闷哼了一声,直接以头抢地,整个上身伏在地上,对离殷崴说道:“王上生气,便随王上处罚吧。但强压我答应虹虹的婚事,却是万万不能从命的!”
“你!你!”离殷崴觉得自己都快被这桀骜的疯子气死了,当下更是不顾颜竹令和容书公公跪拜求情,操起马鞭抽得更狠了,没一会儿便见凤焰武背上已是血肉模糊。
这下真正让颜竹令着急了。刚才看凤焰武挨王上打只觉得解气,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若是任王上继续发狠抽打下去,两家怕是就要结了怨,更别说两个小辈的亲事啦!
“王上,王上!”颜竹令想了清楚,赶紧扑上前去,抱住离殷崴,高声劝说道:“再打便不成了!请王上消消气,听臣一言,听臣一言!”
离殷崴还要再打,就连旁边跪着的容书公公都扑了上来,帮着颜竹令护在凤焰武身前。
看二人护得紧,离殷崴粗喘一声发泄了怒气,丢下马鞭,回到王座坐下,对颜竹令道:“你说吧。”
颜竹令先对离殷崴一拜,转身对着凤焰武恳切地问:“凤将军,你我既是连襟,平日虽不爱往来,可看在两位柳家娘子面上也不是外人,今日王上也在此处,你可否给我说一句实话,到底为何不愿成全这一对小儿女啊?”
凤焰武静默片刻,开了口,却是对着离殷崴说的:“王上,可否清退旁人,再容下官禀报?”
“你!”颜竹令气得手指着凤焰武,再也说不出话来,不等离殷崴准许清退他,便对着离殷崴跪拜之后一跺脚,拂袖而去。
见颜竹令已被气走,一旁的容书公公不敢再留在殿中,跪拜离殷崴后也默默退了出去,吩咐外面的宫人关紧殿门,若无王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说吧,你这是为何?”离殷崴阴沉着脸,自顾自倒了一杯果酒喝起来,看凤焰武会说些什么混账话来。
“主子,那张小帅是否已经知晓您的计划?”很少有人知道,私下里凤焰武仍旧依照先祖的规矩,称呼离殷崴为主,而离殷崴也不会在他面前称朕,二人相处仍是主仆的关系。
“不错。”
“主子的计划真真不能更改么?您千秋正盛,就算到了神尊回归的日子,也未必没有解决之法,何必非要自毁江山啊?”
“什么自毁江山!我早同你讲过,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你若再妄想其他,休怪我宰了你!”
凤焰武显然十分失望,咬咬牙说:“若主子的计划无可动摇,那个张小帅日后必是九死一生。主子想做什么,老奴自然以命相陪,只有虹虹那丫头,求主子宽宥,不要让小女一同作了陪葬!求主子——宽宥!”
“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