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权峰上宇文化及带领的两千朝廷士卒,以及魔教的数百教徒组成的联军,已经越过摇光、开阳两峰的防守,破了那些奇门遁甲的阵法结界,乌泱泱地聚成一片,为首的战车上高高竖着两杆旌旗,上面分别写着大隋的国号和“罗刹谷”三字,表示这是一场联合行动,目的是清缴北斗派“邪教势力”。
就在一个月前,大隋二世皇帝杨广颁布圣旨,册封罗刹谷谷主,江湖人称“通天妖王”的魔教魔首龙战天为国师,那魔首既得官方认可,便指鹿为马反污天下玄门诸派皆是邪魔外道,偏偏当今天子未登大宝之时,曾遍访诸玄门正宗窥伺秘笈而不得,心中结下芥蒂,是以有意打击报复,便于朝堂之上圣口亲裁认定了此事,由此是非颠倒,正邪倒悬。
皇帝身旁的红人,右威卫大将军宇文化及乃是罗刹谷龙战天关门弟子,在此背景之下,受师命施行诡计,指控北斗派隐瞒天灾异象,藏匿天石所产之子,并言天石之子为蓝瞳怪胎、天生反骨之人,北斗派有谋逆之嫌。
皇帝得位不正,最为忌惮叛逆之事,当下便颁圣旨责令北斗派交人,却不料北斗派公然抗旨不遵,于是猜疑更甚,这才有了宇文化及挂帅,提点两千兵马会同罗刹谷的魔徒共同围剿北斗山之事。
朝中圣旨下达之日,北斗派三位宿老就打定了誓保李天旭的打算,自知朝廷不会善罢甘休,北斗派恐有覆巢之危,所以才令李天旭、于宝儿、小木子三人在密室中闭关,潜心修炼北斗派精要功法,为得是保留一丝薪火。
此时,天权峰已是一派厮杀乱象,护山的道士手拿长剑与手持长枪利戟的官兵打斗在一起,兵戈相交之声此起彼伏,人群中不时传出一阵阵惨叫声,真如战场一般惨烈。
北斗派的道士虽然个个武艺高强,官兵们却擅长群战,两方厮杀互有优劣,大有不可开交之势,更何况有魔教数百名魔徒掺杂其中为官兵助阵,他们的武功不在群道之下,由此来见,北斗派的形势实属不妙,若非占据地利,只怕天权峰业已失守。
起初,修道者以仁慈为念,群道不愿轻易杀伤人命,是故多有下手留情,对官兵们不轻下杀招,然而官兵们却如洪水猛兽般凶恶,对道士们不吝屠刀相向。
官兵如此嗜血,只因为宇文化及下了命令:凡杀人者立功,赐金帛美人。
在利益的勾引下,人性的丑恶更甚于魔。
官兵杀道士,杀的比魔教徒更起劲。
一时间血流成河,道士死伤极多,无尘道长不得不痛下命令:扫恶务尽。
于是,众道人们也纷纷拼命,修道者也成了刽子手。
肉体与肉体碰撞在一起,兵戈与兵戈相互交响,生命将生命撕裂残骸,灵魂将灵魂践踏成飞灰,山野间依旧鸟语花香,战场上却不停地有人倒下去,有人倒下去又爬起来,有人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浮尸垒成丘壑,胜地成了修罗场。
修罗场的上空,三位松姿鹤骨的老道成了先锋猛将,正与三位凶恶老者激斗在一起。
三位老道便是北斗派的无尘、无忧、无情三位老道,此时俱都将平生修为使到极限。
天地变色,风云激荡,强大的真气喷薄涌动,化作三条苍莽巨龙向对方三位老者攻去。
那三位老者俱都长相怪异,体形也是各具特色。
一人脑袋极小,五官精悍,身材却又矮又胖,像一个走了形的葫芦。
一人脑袋极大,肥头肥耳,身材却又瘦又长,像极了一把紫金锤。
还有一人,长着一张又尖又长的锥子脸,神态极其阴冷,身材本也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只是手足不成比例,双腿短似梢棒,双臂臂却长如樱枪,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猿猴。
他们乃是罗刹谷“魔教四丑”中的其中三位,分别是“小弥勒”风马牛、“大头鬼”孙天霸,以及“长臂猿”钱龟寿。
三人功力也都不弱,各自施展开来,顿时山风怒吼,云幕狰狞,只见四面八方忽然蹿起无数条龟影,往来呼啸不绝。
无数道鬼影绽放出死气沉沉的黑芒,飞剑般在北斗三老的真气幻化出巨龙周围穿梭,冲突撞击,交缠消磨。
天空低垂的云幕也幻化成一个个狰狞的怪兽,龇牙咧嘴,趴在北斗三老的头顶虎视眈眈,似乎准备择人而噬。
六人飞升天上隔空斗法,一时旗鼓相当,正难分难解之际,下方的道士与官兵却死伤愈多,哀嚎之声不绝于耳,那魔教三怪如同饿狼见血一般,愈发精神振奋起来,攻势愈发猛烈。
北斗三老向来清净无为,数十年不经杀戮,如何忍睹这惨烈场面,顿时有了悲戚之心。
战场之外,一架战车停在半山腰的高地上,宇文化及头戴紫金冠,身穿锦绣华服,斜倚在一张虎皮宝座上,目睹着眼前血肉横的景象,面带愉悦之色,就像是欣赏一出精彩的剧目。
士兵们浴血冲杀的影像在他的眼眸中不断变幻,血影已将他瞳孔染红,可这悲惨与罪恶交织的画面却丝毫没有在他心中附着半点尘霾,甚至不曾惊起一丝波澜。
他很享受。
享受弱者的生命在挣扎时给他带来的快感,享受那种凌驾在弱者尊严之上,操控命运的成就感。
他看到了一名官兵的屠刀扬起又落下,,道士的头颅就骨碌碌滚下了山谷,面上露笑容,鼓着掌叫了一声:“好!”
忽然,他的笑容凝滞了,目光又移回了战场的中央。
那六个老头子的打斗,持久而拖沓,无形中消磨了他的快感。
他有些疲倦似的轻轻叹息了一口气,淡淡说道:“何必呢?老道们只要交出那蓝眼小娃,就可避免血光之灾。”
宇文化及的语气很轻,却软糯糯的似乎有种魔力,每一个字都能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奸贼小人,区区淫威,岂能令人屈服?”无尘道长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一字一句犹似清风朗月。
宇文化及叹道:“好老道,天子的旨意你们也敢不遵从!”
无尘说道:“天子以仁义治国,而万民敬仰,当今天子为尔等奸佞所蒙蔽,不行仁义之政,大兴无妄之兵,老道焉能引颈就戮?”
宇文化及说道:“帝王是君父,百姓岂可妄议,公然谤君更是大逆不道,看来北斗派果然是包藏祸心!”
无尘说道:“宇文化及,你为人臣子,君昏而不谏,反倒助纣为虐,又岂是忠良之人?”
宇文化及笑道:“老道长难得一腔忠义,只要交出蓝眼娃,我定当奏请天子封官进爵,到时施展雄才辅助君王,定能还我大隋朗朗乾坤!”
无忧说道:“老道朽木之人,转眼便付黄土,将来是少年人的天下,纵你说得再多,我又岂会将春苗托付于恶火?”
宇文化及面色一沉,眼角却仍带着笑意,缓缓道:“老道士不畏死,诚然可佩,惜乎北斗山百年道场,竟将毁于一旦!”
无尘语气悲壮,说道:“宁可玉碎,岂肯瓦全!”
宇文化及抚掌笑道:“好!好!”,他话音陡然阴沉沉,便如一支令箭射入天空。
魔教三怪的攻势骤然猛烈。
漫天鬼影密布,如乌云蔽日,黑芒纵横,如狂风肆虐,云幕幻化的幽灵怪兽仿佛蝇蛆般繁衍开来,一时间形成撒豆成兵的阵势,如大江长河般奔涌而来。
呼啸之间,所过之处,但凡沾衣着甲,不论道士还是官兵尽皆中伤倒地。
恐怖的气氛蔓延开来,官兵与群道顾不得斗争,四下奔逃,相互践踏。
北斗三老的眼中也流露惊怖之色,天空在他们的眸子中变成了层层叠叠的黑雾。
就在这时,黑色的天空忽然又出现一道亮光,鬼影和异兽掩蔽的天幕,洞开一道豁口,一道人影从天光中飞降下来,一时间地上众人纷纷抬头仰望,只见那道人影浑身沐浴着光辉,仿佛身披金甲战衣的天神,凛凛然风采逼人。
他身体如同一道闪电,在阴暗的天幕之间快速穿梭,周身强大的气机迫使所到之处摧古拉朽,那些曈曈鬼气和怪兽幻影顿时烟消云散,密布的乌云便似龟裂一般化为泡影,天光再次洒落人间。
宇文化及眼中射出一道精芒,盯着那闪动身影,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那道身影不停的闪动,快绝无伦。
少顷,乌云散尽,烈日高悬。
北斗三老抬头望去,认清那道身影的面目,心情都是激动无比,眼神中既有欢欣,也蕴含悲凉。
无尘长叹道:“这孩子,不负众望!”
那道身影正是李天旭。
他奔下山来,便见三老势危,纵身冲进战阵,体内真气遇强则强,发挥出惊人的力量。
魔教三怪遭遇惊变,各人脸上表现出不同神情。
“小弥勒”风马牛面露微笑,“大头鬼”孙先霸深深皱眉,“长臂猿”钱龟寿脸色阴沉。
忽然间,三人身形同时一闪,一齐向李天旭攻去。
孙先霸呵呵怪笑:“这小道行不浅,让老爷来试试!”
风马牛叹道:“这小子这般年纪,修为如此了得,真是后生可畏!”
钱龟寿阴沉地说道:“嗯,的确后生可畏,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吃奶!”
风马牛骂道:“吃你妈吗的奶!”
钱龟寿说道:“嗯,我们一个妈!”
三怪虽然不停拌嘴,攻势却丝毫不缓,反而凌厉已极,而且三人深谙扬长避短之道,招式搭配得极为灵活。
“大头鬼”孙先霸身子瘦小,步伐灵敏,便将轻功使得生龙活虎,负责扰敌。
“小弥勒”风马牛身子肥胖,下盘稳健,冲上去近身肉搏。
“长臂猿”擅长拳法,将长拳使得密不透风。
三人功力高深,武技更是精妙,彼此取长补短,配合无间,威势更是强大。
李天旭虽然聪慧,玄功初悟,内力已是一等一深厚,但是临敌经验不足,故而遇到高手也感到捉襟见肘,斗到百余回合,逐渐出现劣势。
忽然间,孙龟寿一拳猛击过来来,险些打中李天旭的胸口。
无尘在一旁看出情由,提醒说道:“招式不足以气补之!”
李天旭豁然开朗,气随意转,体内真气陡然大盛,一招一式打得虽然朴拙,却发出惊涛骇浪般的威势。
他体内的七星真气乃是由意念催生,本就无穷无尽取之不竭,一旦斗志昂扬,内力便更发挥得淋漓尽致,顿时逆转劣势。
风马牛嘿嘿笑道:“这小子真气好强,爷们三个和他比比!”
孙先霸、钱龟寿齐声叫“好!”
孙先霸身子一纵,跃上了钱龟寿的肩头,然后风马牛身子一纵,又跃上了钱龟寿的肩头,三人叠成了一个罗汉阵。
三人各自运起玄功,只见衣袍不停鼓荡,真气充盈外溢,各自在周身晕出一道光罩。
三道光罩又渐渐交融,汇聚成一体,将三人笼罩其中。
李天旭一般运功,一边严阵以待,密切关注着三人的变化。
忽听钱龟寿一声暴喝,双拳击出,便有一股巨大无比的真气向李天旭汹涌袭来。
那股真气集合了三怪的力量,仿佛有泰山之威,李天旭只觉得一道强烈的气浪迎面而来迫向自己,气息为之一闭,一时竟无力抗拒。
三怪的脸上出现得意之色,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挡住他们合力一击。
可是就在他们以为要将李天旭朝震得肝胆俱裂的时候候,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他们的脸色就又变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李天旭的体内生出一股强大莫测的真气反弹出去,将三怪的真气倒逼了回来,并且叠加一股极强的后劲,反击了出去。
三怪神色大惊,孙先霸大喝一声:“卧倒!”
罗汉阵骤然崩塌,三怪以迅雷之速扑到在地上,跌了一个狗吃屎,强烈的气浪从他们的背脊扫过去,仍感觉到一股余震。
“好险,好险!呸.....”,风马牛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嘴沙子。
孙先霸和钱龟寿也从地上狼狈爬起,三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钱龟寿便朝着宇文化及的方向看了过去,闷声说道:“宇文老弟,我们败了!”
宇文化及面露微笑:“罗刹三怪,还打不过这个小子?”
孙先霸红着脸说道:“打不过!”
宇文化及将目光转向李天旭,意味深长地笑了,说道:“收兵!”
他扬起一面令旗,山谷间响起鸣金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