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入暮，议事厅内昏黄的烛火在晚风中摇曳，扑闪地灯光映照着众人凄惨的表情，气氛凝重而悲凉。
北斗派劫后余生的门众都聚集在这里，人人都沉默不语，偶尔能听见角落传来一两声嗫泣，北斗三老脸色沉郁，坐在榻上听取战报。
北斗山创派数百年，未曾经历此等大劫，这一役折损了许多门人。
“牺牲了多少弟子？”无忧道长一脸悲痛地问道。
清微黯然说道：“伤者六十八，死者五十二.....”
无尘道长怔了怔，许久才缓过神来，又问道：“宇文化及走了吗？”
清微回禀道：“敌人已退到了摇光峰，人马却未撤走！”
“看来此人贼心不死，不达目的必然不肯退兵！”无尘点了点头说道，然后目光扫了一圈，又问道：“看见清风了吗？”
清微说道：“清点伤亡人数时并未发现清风师弟，一同失踪的还有他座下弟子拓拔野！”
无尘低声叹了口气：“莫非他们师徒遭遇了不测？”
清微宽慰道：“师父放心吧，清风师弟的功力犹在我之上，他徒弟武功也不弱，应该不会出事！”
无尘面带忧虑，说道：“但愿如此。”
一旁的清修插口说道：“那可说不准！”
无尘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何出此言？”
“他若不是死了，现在大敌当前，却如何不见了踪影？如果不是死了……”清修语气顿了一下，冷笑一声，说道：“那么就是眼见北斗派危在旦夕，提前逃了！”
无尘心中一阵针刺，闭上双目，沉默不语。
无忧觑了两人一眼，转头向清微问道：“宇文化及手下那三位莽汉闯入天枢峰，你三人不是去追人去了么，如何你和清修都回到天权峰，清风却不见了？会不会去追击那三名莽汉了？”
清微说道：“那三名莽汉已被弟子等人制服，料也不敢再造次，弟子和清修师弟见到山下形势危机，便率先赶来助战。清风师弟是否继续还在和那三人周旋，弟子不得而知。”
无尘闻言睁开双目，一双眸子中亮起冷冽的色彩，沉声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一旦形势危急，令你通知李天旭速速离开北斗山吗？你为何不遵从我的指令？”
清微一脸为难之色，辩解着说：“不是弟子不遵师命，只是依弟子对那孩子的了解，他眼见北斗派眼下困难，定然不肯独自脱逃。”
无尘自知他所言不虚，便不再责难，继而又说：“你明日亲自送他下山去投奔伏龙山，上善真人积威犹在，魔教的人一时不敢挑衅。”
清微犹豫着说：“只怕……”
无尘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说道：“我知道那孩子责任心强，不肯独自逃命，而你一向对他宽厚，不忍强求于他，此事由我来对他讲，你只照办就行！”
说着，无尘道长招手喊来李天旭，正色说道：“李天旭，现在北斗派遭逢大难，此时因你而起，你可知道？”
李天旭心情沉重，木然点了点头。
无尘道长接着说道：“所以我要你离开北斗山！”
李天旭先是怔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御敌！”
无尘勉强地笑了笑，露出一副慈祥的表情，语重心长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你若不走，反而是害了这些同门师兄弟。”
他抬起手绕着大厅指了一圈，看了一遍眼前众门徒，接着又说道：“宇文化及兴兵来犯擒拿你，只因当今天子知你身世离奇，认为你是亡国之兆，你若逃走，宇文化及拿不到人，自会退兵离去！”
李天旭何等聪颖，自然知道这只是一番循序善诱的说辞，为得是骗自己独自逃命，心中既感激又惭愧，却不知如何推诿，竟一时语塞起来。
正在李天旭犹豫不定的时候，却听清修不冷不热地说道：“魔教一向视玄门各派如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此番有了借口攻打北斗山，岂能善罢甘休？李天旭纵然逃了，宇文化及也必然会构陷一个纵容包庇之罪，借机我株连北斗派！”
这时在一旁打坐许久的无情道长，闻言缓缓张开眼帘，开口说道：“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清修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觑了一下三老的反应。
三老都不开口，等着清修继续往下说。
“皇帝之所以兴兵讨伐我们，只因听信传闻说李天旭是天生反骨之人，我们拒不交出李天旭正好授人以柄……”清修试探着说道：“假如我们主动交出李天旭，岂非便显示了投诚之心，那么宇文化及还有什么理由不退兵？”
无情的表情早已阴沉下来，瞪着眼睛怒斥道：“你是想将天旭交出去？难道这么多人白死了吗？”
清修瞅了李天旭一眼，惨淡地笑了笑，说道：“早把他交出去，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无情冷哼一声，说道：“你若怕死，自可离开北斗山！”
“弟子并不怕死，可是他们呢？”清修长叹一声， 望了望厅中门众，苦笑说道：“难道誓要牺牲所有的人？”
许多门众听到些话，目光偷偷投向李天旭，皆是一脸惨淡的表情，他们想到死去的同门，均是不胜悲凉，这么多人竟然只是因为一人而死。
李天旭见到众人幽怨的眼色，更是觉得无地自容，沉声说道：“清修师叔说得没错，祸端因我而起，就应该由我终结！”
无尘不置可否，满是期许地望着李天旭，淡淡问道：“你欲如何呢？”
李天旭双眸中绽放出亮光，毅然决然地说道：“我甘愿一死，而不使愿北斗派受牵连！”
“孩子你有舍生取义的精神很可贵，这就证明了我们的决策是对的，保全了你就是为人间正道保留了一份希望！”无尘露出赞许的目光，接着他的语气顿了顿，叹息着又说道：“你以为你舍弃性命，就能换北斗派太平吗？”
李天旭苦笑说：“皇帝忌惮我，我若伏诛，他又有何理由继续围剿北斗派？”
无尘摇头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纵然慷慨一死，朝廷和魔教依然不会放过北斗派！”
“这却是为何？”李天旭不解地问。
“魔首龙战天如今被敕封为国师，他一向虎视眈眈想要兼并天下道门，得势更猖狂，又岂能容下北斗派？北斗派要么自甘堕落向魔教俯首称臣，要么就宁折不弯和魔教决战到底！“
”无尘语气激昂，一副凛然的神色。
接着又说道：“杨广此人气量狭窄，他还是晋王的时候，曾遣使者到北斗派索取《七星古卷》，被我拒绝了，此事他必然耿耿于怀。如今他当了皇帝，明知罗刹谷为首的魔教乃是玄门败类，却公然敕封魔首为国师，足见他对玄门各派的成见颇深，有意培植魔教势力，借机剪除玄门各派！”
李天旭闻言一阵默然。
无尘说完这番话，起身走到议事厅中央驻足，身边此刻聚拢着数百名弟子，他环顾了一眼那一张张萎靡不振的脸庞，心中莫名的悲凉。
无尘沉吟半晌，凝然说道：“如今北斗派正值危难之际，老道决心以身卫道不向小人妥协，然则本派恐有覆巢之虞，我亦不肯牵连无辜，故本派弟子现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行下山各奔前程，二是与我并肩作战誓死卫道！”
人群沉寂下来，众弟子都知道这两种选择意味着什么，一时难以抉择，只听无尘接着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人不爱惜性命，不论尔等如何选择，老道绝无二话！”
人群开始响起一些小声的议论，然后舆论渐渐热烈起来，绝大部分人感念北斗派的恩情，心中激起一腔悲壮的热血变得义愤填膺，开始痛骂朝中奸佞祸乱朝纲，罗刹谷魔教狼子野心，大有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志向。
还有一些门徒沉默着不表态，心中乃是萌生了退意，只是群情激愤之下，不敢公开声明，便瞧瞧地拢在了一起。
人群已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无尘暗自瞧在心里，想到北斗派一直奉行的正义之道，既觉得欣慰又感到些许失落。
他一脸悲壮之色，缓缓说道：“凡誓死决战者，由各峰执事领导整顿备战，新生退意者自行下山。所有人员皆要登记造册，离去之人按还俗论处，以后不得以北斗派弟子自居，更不得做出有损本派清誉之事，否则本派如有一息尚存，后来所有在籍门徒，务必要替山门扫除叛逆。”
无尘道长说完这番话似乎有些疲倦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休息，然后慢腾腾地走回座位上坐下，他一向精神矍铄，今天似乎显示出了几分老态。
一旁的李天旭本就心情复杂，看到这一幕更是心中凄惶，眼眶中不禁蕴满了泪水。
“除魔卫道，誓死一战！”
无情道长站出来煽动着说道，他一字一句十分清晰，显得冷静而庄严，声音虽不洪亮，却透露出一股坚韧的决心。
这句话就像一个引子，立刻引爆了众人情绪。
“除魔卫道，誓死一战！”
“除魔卫道，誓死一战！”……
口号此起彼伏响彻大厅，高亢的音浪激荡着人心，声音既有悲壮又凄凉，更有憧憬与希望。
李天旭热血上涌，两行清泪如雨。
这时，忽然一个话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软绵绵的声音却盖过了大厅的喧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好，好……”来人发出一连串的叫好声，鼓着掌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挑，衣着华丽，脸上挂着一丝亲切的笑容，议事厅中的人见到这个人，脸色却都变了，喧嚣渐渐止歇，几乎所有人都愤怒而警惕的看着他——宇文化及。
罗刹谷三怪跟在宇文化及身后。
“奸贼！”
不少人恨得咬牙切齿，将一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只要掌门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去拼命。
无情心生警惕，上前问道：“宇文化及，你来此意欲何为？”
宇文化及微微欠身，目光却四处巡弋，微笑道：“我并不是来找麻烦！”
无情冷笑道：“你带来的麻烦已经不少了！”
“我来见一个人！”宇文护家淡淡一笑，目光已落在了李天旭身上。
李天旭转过身去悄悄拭了一把泪水，然后才走到宇文化及面前，冷冰冰地问：“你可是找我？”
宇文化及凝注着李天旭那双幽蓝的瞳子，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说道：“不错！”
李天旭沉着脸说：“你有屁快放！”
宇文化及也不恼怒，说道：“只有你随我走，我保证不再为难北斗山上所有的人！”
李天旭盯着宇文化及看了半天，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忽然冷冷一笑，说道：“我差点就相信了，可是你这个人一副反骨之相，并非是个忠厚守诺之人，将来必会做个乱臣贼子，当今皇帝你都不忠，我一介小子岂敢相信你？”
“你不要信口雌黄，我深受皇上恩宠，感恩戴德唯恐不及，又岂有叛主之心？”宇文化及眼中寒光一敛，冷笑说道：“你自己才是应劫之人，日后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怎能倒打一耙？”
李天旭愤然说道：“你胡说八道！”
“隋朝江山二世亡，天外飞来小二儿郎。扫荡乾坤成一统，不教鹿鼎归西洋。”宇文化及随口吟诵，然后一脸得意之色，说道：“贵派祖师爷留下的谶语便证实了此事，难道还值得怀疑？”
宇文化及此话一出，李天旭就不说话了，北斗三老以及在座的诸峰执事也是惊诧莫名，一时间面面相觑。
无情道长吃惊之余，立刻责问道：“宇文化及你怎会知道本派秘籍上的内容？”
宇文化及笑而不答，说道：“看来你们并不否认此事，那么何不速速交出此人！”
他猛然一指李天旭，语气变得气势凌人，说道：“难道当真要造反么？”
无情道长哑然失色，正不知如何辩驳，这时端坐不语的无尘道长抬眼看着宇文化及，开口说道：“当年三颗陨石降世，其中一颗降落在罗刹谷，若说这是不祥之兆，罗刹谷又岂能脱的了干系？”
“呵呵，不错，罗刹谷也有一颗陨石降落！”宇文化及笑容有些僵硬，接着语气一转，说道：“可是其中并无婴儿！”
无尘有些惊讶，略一思忖便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相信你的话！”
宇文化及一阵冷笑。
“眼下形势明朗，北斗派在官兵与罗刹谷的合围下已是危如累卵，识时务者为俊杰，何不献子投降？”
无尘道长凛然说道：“你回去告诉龙破天，北斗派虽然衰弱却气节犹在，决计不会向魔教俯首称臣！”
宇文化及说道：“好——”
忽然间，三条人影闪动，罗刹三怪已然出手，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向清微道人擒去，这一下实属意料之外，众人纷纷出手援助，却已是鞭长莫及。
三人动作如电光火石，武功更远胜清微，清微尚不及反应，便被三人青松拿住三处要害。
宇文化及得意地笑了：“蓝瞳小儿，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能轻信！”
李天旭愤怒地瞪着宇文化及，骂道：“无耻小人，赶快放了我师父！”
宇文化及笑道：“要我放人也不难，你乖乖跟我走！”
“好！”李天旭一咬牙，正准备熟手就擒，他身边的师兄弟们早已鼓噪起来，小木子更是抑制不住怒火，挥拳冲了过去。
“放了我师父！”小木子怒吼一声，一拳攻向“长臂猿”钱龟寿。
钱龟寿不躲不闪，只是五指一紧，小木子的拳头未到，清微已闷哼一声，脸上已出现痛苦之色。
“住手！”无情喝斥一声制止，他知小木子的功夫与北斗三怪有云泥之别，何谈出手救人，只怕又多了一个人质。
小木子动作僵住，满脸忿忿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