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化及微笑瞧着李天旭,眼神中透露戏谑的欢愉,李天旭不屑与他费口舌,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好——”
宇文化及受了冷落,立刻拉长了语调,语气很低缓地叫嚣了一声,嘴角浮现一丝报复性的讥笑。
钱龟寿受了指令,顿时手中劲力又是一聚,五指中催生出一股阴寒之气向清微透骨激去。
清微脸色骤变,印堂上隐然透着一股黑气。
李天旭脸色发沉,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焰,如果不是投鼠忌器,他一定要冲上去将宇文化及暴揍一顿。
宇文化及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
“你还要考虑吗?”
“考虑好了!”李天旭毫不犹疑地说:“用我换我师父!”
“那好,你先自封膻中穴!”宇文化及的声音很干脆,眼神很期待地看着李天旭。
李天旭伸手点住自己胸口膻中穴,身躯不由得震颤了一下。
膻中穴乃是人体要穴,为奇经八脉交汇之处,膻中穴既被封住则气血不畅,内力一时便发挥不出来。
宇文化及很满意地说道:“好——”
他拉长了语气,发出一道指令。
一霎间,风马牛和孙先霸齐齐出手,只见两道人影鬼魅般一晃,无俦巨力浪涛似的向李天旭席卷而来,狂暴的力量中隐现着无数鬼怪的幻影,一个个面目狰狞,脑袋尖锐的如同箭矢,纷纷往李天旭筋脉骨髓中钻去。
李天旭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人群哗然,三老色变。
这一击之下,李天旭若不运功抵抗,则必然经脉俱断沦为废人,可是他已自封穴道,已然无法聚气抗衡。
清微一阵挣扎,可自己要害被控,已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徒为救自己而受害。
他神色痛苦,连急促的呼吸都仿佛充满悲愤。
宇文化及的微笑在绽放,绚烂的如同江南三月的烟花。
忽然间,他的笑容渐渐冷酷,凝结,凝结成一块冰雕。
他的脖子上已贴着一片明晃晃的剑刃。
那把剑从他的身后递出,无声无息的就吻上了他皮肤,剑气凉飕飕的,轻飘飘的,就像要钻进他的身体。
宇文化及心中沁出一丝冷意,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冷。
“叫你的人住手!”
一个声音在宇文化及身后响起,果决、严厉、不容置疑。
宇文化及嘴角微微抽动:“住手!”
风马牛和孙先霸对视一眼,神色间有些犹豫。
宇文化及性格多疑,顿时变得惊恐万状,厉声道:“住手!”
风马牛和孙先霸面有不甘之色,却也只能听令收手,攻向李天旭的幻影登时湮灭。
这时,北斗三老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三人将目光都聚集到了宇文化及的身后。
三老看清两名刺客的身份,顿时难掩欣喜的神色,清修道人看到这两个人却是暗自皱了一下眉头,表现的极为冷漠。
手执利剑的刺客正是清风道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副冷酷的表情,正是他的弟子拓跋雄。
清风道人剑锋微动,无声无息地划破宇文化及颈部的肌肤,一丝血迹便自剑刃下溢出,喝道:“放了我师兄!”
宇文化及脸色如同镀上了一层冰霜,似乎有意保持骄傲的姿态,一双狡黠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身后的清风语气一沉,怒斥道:“狗腿子,你找死吗?”
宇文化及似乎暗中思考了片刻,脸色渐渐解冻,眉目间泛起一丝暖意,微笑道:“放——”
他的语气有些急促,仿佛释放了一个危急的信号。
钱龟寿一点头,忽然间长臂一展,将清微道人推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的身影一动,箭矢般射出。
就在钱龟寿身影闪动的一瞬间,风马牛和孙先霸也不约而同一跃而起。
北斗三老察觉到不妙,刚刚一动心念,骤然间便听到两声长啸,大厅里的灯火在一刹那间被扑灭。
这时,清微身在半空,他已动弹不得,竟是像个弹丸般被抛向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已将真气悄然聚在掌中,不失时机的一掌挥出。
火光熄灭的瞬间,所有人都目睹到惊变。
“不好!”
黑暗中许多人在惊呼。
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宇文化及脸色的微笑,那微笑显得神秘莫测。
清风大惊失色,他万没想到宇文化及竟来了一招鱼死网破,而且顺势跳脱了自己的挟制。
千钧一发之际,清风只好将长剑脱手,腾出来的右手忽然暴长,向宇文化及的肩头搭去,拼尽力气倒拽将宇文化身形带偏,左手斜挥一掌,一股沛然真气向宇文化及发出的掌力激去。
宇文化及借着激荡之力,身影顺势后退,已然凌空跃起,他这一套鱼死网破的招式其实只是虚招,内心早已做好了逃遁的准备。
黑暗中,四道身影,三前一后,向厅外闪去。
“追——”
黑暗中有人大喊。
“穷寇莫追!”无尘道长临危不乱,吩咐道:“点火!”
清风的真气后发先至,将宇文化及的掌力击散了七分,然而还是有三分打在了清微道人的身上。
灯火亮起的时候,只见清微道人躺在地上,嘴角渗出鲜血。
李天旭上前将师父抱在怀中,立刻就想为他渡气,可是一运功才想起自己穴道被封,一时片刻无法催动体内真气,顿时就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于宝儿也围在清微道人身边,急得抓耳挠腮却不知所措,只好将目光投向无尘道长,盼望师祖出手相救。
北斗三老俱都十分关切清微的伤势,无尘更是蹲下身体亲自为清微验伤,他将枯瘦而纤长的手指搭在清微的脉搏上,眉间渐渐阴郁起来,发出一声叹息。
无忧问道:“清微怎么样?”
无尘叹息道:“受伤很重,若非清风相救,宇文化及的一掌之力,只怕当时就要了他的命!”
众人悲愤之中,李天旭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于宝儿更是不住抽泣,无情见状不禁皱眉,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无尘看了无忧和无情一眼,说道:“需我三人合力为他疗伤,也许能令他脱险!”
无情道长犹豫片刻,沉声说道:“顾不了许多了,救人要紧!”
无忧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无尘伸手在清微身上点了几处穴道,待他气息稍定,令他自行打坐运气,然后自己就在距他数尺之外盘膝而坐。
无忧、无情也循规蹈矩坐好,三人呈三角之势,各自运起玄功准备为清微道人疗伤。
行功的过程中北斗三老不断变幻法印,真气随着手势运行不歇,将清微裹挟在当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四人身体凌空悬浮起来,三老的身体绕着清微旋转,而清微的身体也自转起来。
四人身体的旋转渐渐变快,三老周身流淌的真气旋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球体,像吞吐之中的火焰一般时隐时现。
金色球体中,清微看起来就像身在子宫中的婴儿,不断汲取着北斗三老传导的真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起来极为凶险。
如此这般又过一个时辰,四人的旋转渐渐滞缓,球形的真气渐渐消弭,四人缓缓降落于地。
清微表情一阵抽搐,“哇”地吐出一口淤血,神色才渐渐恢复平静,脸上才有了一丝正常的血色。
北斗三老一同回掌收束功力,脸色却已惨白如纸。
“清微,感觉如何?”无尘缓缓说道,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清微眼睑缓缓开启,长长舒了一口气息,说道:“弟子无恙,有劳三位师尊为弟子疗伤!”
无忧轻咳一声,叹道:“没想到宇文化及的功力也如此深厚,只怕修为并不在罗刹三怪之下!”
清修不禁动容,惊讶道:“那奸贼竟如此了得?”
无情寒声道:“不错!……”
说话间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显然真气损耗过度,导致了体内气息不畅。
清微受了宇文化及的伤害,自觉得最有发言权,沉声说道:“这宇文化及断然不是寻常武人,而是修玄者!”
“修玄者?”清修神色间有些忧虑。
天下武人共分两类,尚武者和修玄者。
尚武者外练筋骨皮,这种人练武达到极致可以将速度与力量达到人体之极限,虽然也可成就万夫不当之勇,却终究难脱肉体凡胎是凡人,而修玄者内修精气神,旨在参悟万物规律,窥察天地气机,一旦悟道通玄则可一通百通,无往而不利,是以小成者足以纵横当世,大成者脱胎换骨,羽化而登仙。
凡天下各门派,十之八九皆传授强身健体之道,凡天下练武之人,十之八九也是尚武者,而修玄之道奥妙艰难,能入门径者已是凤毛麟角,修成正果的更是当世无人,但不管怎么说,修玄者皆是天赋超群之人,在如今这末法时代,玄学式微的背景之下,无一不是一等一的高手。
所以听到议论说宇文化及是修玄者,众人无不惊讶,想北斗派乃是玄门正宗,弟子众多,堪称修玄者的自三老以降,也不过区区数人,就是放眼天下,修玄者的数量也不过与开科取士以来进士及第的人数相当,可见极为珍稀。
李天旭修炼玄功进展神速,虽然根基并非十分深厚,却已然进阶成了一名修玄者,在北斗派新生代弟子中名列前茅,他深知修道之艰难,一听这番议论不禁也是神色动容。
“这厮是何门派?”他显然尚不清楚宇文化及的来历,却又十分好奇。
“想必他是罗刹谷的门徒,魔首龙战天的嫡传弟子!”清微缓缓说道:“若非出自高人门下,断然难有此等修为!”
无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忧虑之色,说道:“我正道九派已是青黄不接,魔教却是高手辈出,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说罢,他将目光有意无意瞥了一下李天旭,眼神似有几分期待。
李天旭神色一凛,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
天下玄门早在秦汉时期还是百家争鸣的气象,流传至今却只剩下九大宗派,分别是蓬莱派、巫神宗、墨门、圣心宗、北斗派、神卜门、东山禅院、天师府、鬼谷。
这九大门派各有修炼的法门。
位于东海之上的蓬莱派源远流长,以修炼长生之道而著称,此派中人擅长炼丹制药之术,相传昔年秦始皇求不死之药,就曾派徐福到出使蓬莱。
只是历来追求长生之人众多,得偿所愿者却闻所未闻,是故长生之道就显得虚无缥缈,蓬莱派由此难以取信于人,一直未曾发展壮大,至今已没落得鲜有人知晓。
巫神宗位于南疆,相传门人皆是古蜀人后裔,擅长巫咒之术,据说这种法术可以沟通鬼神,只是这一派向来行踪神秘不与中原各派往来,是以也是名声不显。
墨门流散于江湖之中,乃是先秦时期墨家学派的后世信徒所创,他们暗中结社自称其组织为墨门,专行除暴安良的侠义道,门人大多精通机关术数,奉行以技通神的修炼要旨。
墨门组织严密,人丁并不兴旺,行事也极为低调,在九大门派最为特立独行,市井百姓多受其实惠,却无人知其存在。
圣心宗创派不过数十年,却已然跃升为玄门的泰山北斗,只因开派祖师上善真人乃是不世出的高人,玄学上的修为更是冠绝天下,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巨大的声望。
北斗派武学以外功为基础,练气用意为要旨,功法大成则能以气化形,以意而无所不为,是各派诸般修炼方法中入门最简单,进阶最难,内涵最高级的形式,可是从古至今无一人勘破祖师爷留下的《七星古卷》的经义,相传一旦通悟此书,则凡人即可成神入圣。
北斗派向来广纳天下门徒,人数在各派中最为可观,然则祖传秘笈对练习者的天赋要求极高,慢说是取得大成,但凡是领悟一二成要义便是惊世骇俗的成就,穷尽普通人的心智,近百年来已是人材凋敝,未曾出现可堪扛鼎之人,隐隐然已有衰败的景象。
神卜门一脉相传为伏羲之后人,占卜之术奥妙无穷,问吉凶、测福祸,无不灵验,相传道法大成者可知前后五百年,预测一切未知之事,历朝历代为帝王将相所神往。
十五年前,神卜门门长李松霖占卜国运,得一课卦象曰:“杨花落尽李花荣,问鼎江山水下龙。龟蛇吞食双帝子,长安一片血蒙蒙。”,遭遇小人诬陷说他意图谋逆,李氏一族由此因言获罪惨遭灭门之变,如今神卜门早已销声匿迹多年,不知世上有无传人。
东山禅院是东土禅宗四祖道信大师驻锡之地,先帝生前笃信佛教,曾敕封道信大师为护国法师,执掌天下佛教,东山禅院由此声望隆重,道信大师更是与上善真人并驾齐驱的当世高人,在玄门各派中倍受尊崇。
天师府历代为道教至尊,不仅是玄门翘楚,在民间声望也很高,相传当今天下妖邪灭绝,人间再无异类成精,全仰仗先辈天师封印妖元之功。
鬼谷派自战国时期鬼谷子而一脉相承,历代谷主都有经天纬地的大才,以权谋心术著称,门中弟子虽然人数稀少,却皆是出入庙堂的名士,乱世之时指点江山,拯救苍生于倒悬。
这一派在江湖之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圣心宗宗主和罗刹谷谷主皆是鬼谷门徒,后来纷纷自立门户,由此衍生出一正一邪两大门派,只是罗刹谷一向作恶多端不为同道中人所认可,所以不在公认的玄门九派之中。
这时,清修插话说道:“我玄门正道讲究静心养性,也就罗刹谷有这般张扬跋扈之人!”他忽然瞥了清风一眼,眼神中透着嘲讽的意味。
清风和清修目光相对,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然后莫名地叹息了一声。
清修脸色一沉,冷冷道:“清风师弟,开阳、摇光二峰相继被攻陷,我二人防御不力,罪责可不小!”
清风微微点头,惭愧地说:“师弟我驻守山门,责任最大,对不起三位师尊和诸位同门!”
清修冷冷一笑。
清风神色忽然一凛,向无尘拜禀说道:“弟子失责望掌门责罚,请掌门免去我执事之职!”
无尘不置可否,只是幽幽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此番魔教有备而来,派出的高手众多,又有朝廷的军队沆瀣一气,北斗山兵凶战危难以久持,摇光峰失利又岂能怨你一人?”
清风犹豫了一下,露出痛心的表情,涩声说道:“此番兵败如山倒,只因我们出现了叛徒!”
无尘听闻此话,不由得脸色一寒,凝声说道:“竟有此事?”
清风默然颔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条递给无尘。
无尘看到纸笺有七个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的红点,这是北斗派的标志,神色略带几分猜疑,将纸条展开看过之后,随口问道:“这封信有何问题?”
清风说道:“前日,弟子接到清河师弟的飞书,说魔教正在率军进犯北斗山的路上,让弟子往西出发打探魔教动向以早作防范,当时弟子想到魔教西来必定要过张村集,那里每日清晨集会的乡民众多,恐怕魔教又要故技重施,像五年前那般给百姓种下摄魂咒,令无辜百姓做战争的马前卒,那样岂不是令我北斗派枉增杀孽?”
“你说得没错,魔教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丧心病狂之事!”无尘道长点头称是,然后继续听清风往下讲。
清风接着说道:“于是弟子就让拓跋雄带领五十名摇光峰弟子赶到张村集去打探敌情,顺便提前向附近村庄的村民派送清心丸,好让他们可以抵御魔教控制!”
无情听到这里也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本派所制的清心丸能令人心旷神怡,确实是有抵御魔教摄魂咒的功效,你如此安排甚是周到!”
清风看了一眼拓拔野,又说道:“可是拓拔野在张村集守了两天却不见魔教的踪迹,等他折返时,又偏偏在山下受到魔教大军的伏击,五十名弟子死伤殆尽,以至于摇光峰防卫变得空虚,轻易被魔教攻陷!”
“魔教西来,最近的路程必经张村集,莫非他们故意绕了一圈?”无忧道长猜测道:“看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无情道长神色一寒,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沉声说道:“清河为何要假传情报,难道他真的背叛了北斗门?”
清微的气色已好了很多,眉间却带着忧虑,说道:“清河师弟常驻外地,为本派与外界互通消息,一向尽职尽责,他又岂会是叛徒?我想定是敌人故意放出来错误的情报来误导他,才让他传回了不实的消息。”
无情道长沉着脸说道:“此次宇文化及闯入北斗山,接连攻陷摇光、开阳两峰,如入无人之境,他何以如此轻车熟路知晓本派地形和驻防情况,说不准真有叛徒!”说话之间,他一双严厉的眼睛扫过议事厅中众人,仿佛人人皆是形迹可疑的叛徒。
无情道长乃是北斗派的执法长老,主管本派的刑罚纪律之事,一向对门中弟子十分严苛。
无尘默然片刻,叹息说道:“罢了,此事以后再说,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出对敌之策!”,他将目光投向众人,低眉顺眼之间颇有问询之色。
“此劫已成定数,北斗派只怕难逃厄运!”无忧道长黯然看着无情道长,目光仿佛有几分怜悯的色彩,无奈地说道:“如今皇上偏信谗言,魔教更是炙手可热,今日即使侥幸逃过一劫,明日难免又是大军压境,我等俱是闲云野鹤,又岂能与朝廷军队的枪林箭雨相抗衡?”
无忧说出这话并非是妄自菲薄,只是出于对师兄的同情,想他师兄弟三人俱都是古稀之龄,大师兄无尘更是年长一两岁,他一介老叟执掌门户本已艰难,遭逢劫难更显心力憔悴,可是这一派之下,众人的性命安危,人心的道义存亡均是以他为马首是瞻,他又如何能推卸责任?
北斗派掌门人无尘道长现在正面临着艰难取舍,究竟是率领弟子苟全性命向魔教叩首称臣,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保全气节道义?前者,英名尽毁;后者,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