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尽,窗外的天空笼罩着黎明前的灰白,无尘站在窗边望着这番景象沉默良久,忽然说道:“如今只有一策可行!”
听他语气坚决,无忧不由一怔:“什么计策?”
清微肺腑间一阵沉闷,猛烈咳嗽起来,他的内心忽然有些忐忑:难道掌门人已经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他的心被一阵剧烈的情绪撕扯,不论掌门人如何抉择,是为了保全一派人的性命而放弃李天旭,还是为了保全李天旭而宁可牺牲所有人,他都感到痛苦。
清微生长于斯,性格又敦厚温和,他早已把北斗派当成了难以割舍的家庭,把众位师长和同门师兄弟当做了自家的亲人,更是把李天旭视若己出当做了骨肉,他不希望任何人出事,如果有能力承担,他宁愿所有苦难加诸自己一人,也要保护亲人们的安全。
可是他正苦恼之际,听见掌门人接下来的话却有些意外。
无尘道长说:“三十六计,走位上计!”
“山下重兵把守,魔教如虎狼环伺,如何走?”无情道长神色讶异,他看了一眼众弟子,又说道:“凭我们的修为杀出重围倒也容易,可是这些弟子们如何走?”
无尘说道:“乾坤密道!”
无情好奇道:“什么乾坤密道?”
无尘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这本是本门的禁忌之密,非是掌门人而不得知,如今事态紧急,众人性命要紧,也顾不得什么祖师禁令了!”
他接着又解释说:“乾坤洞内有一条下山的密道,此事只有历代掌门口口相传,师父临终前曾告诫我,所有门人不可擅入!”
无情说道:“既是如此,我们岂能违抗师命?”
无尘决然说道:“现在顾不了许多了,只求师父他老人家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此事之后我愿辞去掌门之位,谢罪于先师灵前!”
无情一阵惊讶,不敢再说什么了。
无忧在一旁附和,说道:“师兄不必如此自责,若能保全北斗派的命脉,我想历代祖师在天有灵也必不会责怪!”
无情又问:“如今只有撤退可行吗?”
无尘叹息一声,说道:“魔教和朝廷的联军气焰嚣张,直掠其锋难免是鱼死网破的下场,如今之计,唯有先行撤退,再做其它打算。”
“今朝离去,何时能归?”无情喟然长叹,说道:“魔教可恶至极,人去楼空之际,我北斗派大好道场,历代以来兴建的宫殿只怕难免付之一炬!”
他神色之间满是不忍和焦虑。
无尘内心同样是悲痛万分,却也不得已而为之,沉声说道:“鸿雁南飞,自有归巢之日,宫殿楼台皆是草木之物,损毁了又何妨,他日可以再建!”
“那何时走?”无情问道。
“宜早不宜迟!”无尘说道。
无情点了点头,寒声说道:“既然如此便将死去的弟子先安葬了吧,我等此去归期难料,总不能让他们陈尸野外,遭了野雀山鹰的虐待!”
一轮红日晕染了东方的天空,北斗群山郁郁苍苍的景象在半明半暗的气氛里显得广袤荒凉,一片荒丘上人影曈曈,远远望去像一群出巢的蝼蚁。
他们已经挖好了一排排的墓坑,将尸体埋了进去,五十二个坑变成了五十二个小小的山包,每一个前面都立着木牌,上面写着五十二个不同的名字。
人群挥洒着泪水为死去的同门送行,呜咽声凄楚,嚎啕声感人,无限美好的清晨都似被人间这伤感的一幕,画成了成悲凉的颜色。
无尘道长望着这一片新起的坟茔悲痛叹了一口气,凄然说道:“走吧,去天枢峰!”
他道袍一挥,决然而去,背影却凄凉萧索,一夜之间,他仿佛少了许多神采,变得萎顿而孱弱,就像风中摇曳的残烛。
无忧、无尘默默跟在无尘身后,神态一如前者,看起来也都老了许多,他们身后跟在一群清字辈的高徒,一个个也都挂着一张颓废沮丧的脸,各自领着属下门徒走在上山的道路上逶迤前行。
李天旭夹杂在人群中,脸色沉寂而忧郁。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才到达天枢峰。
天枢峰高耸云巅之上,极目而望四野一派苍茫壮阔,飘渺的如同仙境,可是此时此刻众人心境不佳,万里层云在他们眼中都成了一抹灰蒙蒙的色调。
无尘带领着众人来到一座摩崖前。
摩崖上下垂直,平坦的如同刀劈斧砍,上方深入云雾之间,不知其高几何,半腰处题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年代看起来已经很久远,字迹都早已被风雨所侵蚀,显得古朴而苍凉,便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质。
“乾坤!”
无忧道长吟哦一声,他抬头看见这两个大字时,就知道地方到了,然后转头用略带疑惑地眼神看着无尘道长。
摩崖已是山路的尽头,众人至此再无前进的道路。
众人伫立在摩崖之前,一番观测揣摩之下,丝毫不能窥见这里有什么奥秘,崖壁平整无瑕,哪里有什么密道入口?
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无尘道长,一张张面孔显得忐忑不安。
无尘先是目测了一番,然后在众人视线的关注之下,缓缓走到崖壁居中的位置,转过身向一只壁虎一样,将整个背脊和脚跟紧紧贴着崖壁。
他从那里起步向前迈出了三步,每一步都极其谨慎,像是经过仔细计算一般,就在他走完三步前足落地之处,地面上有一尺见方的地方微微塌陷了下去,这是一个藏着机关的标记。
无尘以此处为基点,演练起了一套步法。
众人均是不明就里,却也不敢打扰,只见无尘演练的步法极为精妙,每一步都暗合周易之道,举步之间轻重缓急的节奏各不相同,步幅大小也在不断变化,他将一套步法演完的时候刚好踏了六十四步,代表着六十四个卦象。
无尘的行为看起来极为古怪,李天旭瞧在眼里却暗暗惊讶,这一套步伐表面上是在演示周易的变化,实则是暗含了一套密码。
李天旭发现,无尘道长六十步走完之后,地面上又出现了三十个下陷的浅坑。
这新出现三十个坑与最初的基点相连,排列着奇怪的形状,看起来似乎杂乱无章,隐隐约约又很玄奥。
于宝儿站在李天旭身边,他的视线一直随着无尘道长的步伐游移,这时忽然眼前一亮,拍了一下李天旭的肩膀,转过头低声说道:“一共三十一个点,这是三垣二十八宿的布局!”
李天旭点了点头,他知道于宝儿在道藏阁密室详读过《观星图谱》,对星象知识了解较深,所言一定不虚。
一阵地动山摇。
就在三垣二十八宿的星图出现之后,摩崖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开,露出一道裂痕,裂痕越变越大,像一扇从天而降的高大石门,里头有一座开阔的山洞,豁然开朗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密码……机械……”李天旭喃喃自语,眼中闪现出奇异的光芒。
他一眼望去就知道这间山洞是人工所建,而且运用了机械原理,建造工艺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水平,甚至他记忆的未来时代也没有达到如此强大的技术力量。
这简直是鬼斧神工,究竟是何人所建?
李天旭正猜测间,一群人已往山洞走去,他也跟着队伍行进,进入内部整个山洞便一览无余,空荡荡的环境没有一件陈设物,就像是原始人居住的洞穴。
洞穴四壁上刻满了奇异的图案、符号和文字,从众人指指点点中可以看出,这些石刻中他们能辩识一些简易的文字,图案和符号却一窍不通。
李天旭却呆住了。
墙壁上的文字是简体汉字和英文,写得内容十分深奥,几乎都是一些科技术语,图案是复杂的几何图形,符号则是物理学的公式。
李天旭几乎可以确信,这个山洞就是未来科技的产物,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感到一种异样的悸动。
于宝儿见他神色异常,问道:“小旭,你能看懂吗?”
李天旭怔怔说道:“这是未来的产物,我能看得一知半解。’”
“未来的产物?”无尘道长闻言一愣,转过头目光惊异地看着李天旭,说道:“难道和你的身世有关?”
李天旭茫然摇头,他心中也有这种猜想,可是又猜不出个所以然。
无尘暗自沉吟片刻,接着又说道:“你看看这四周可有什么奥妙之处?”
无尘之所以问询李天旭,是因为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进入这座山洞,更不知道所谓乾坤密道的入口在哪里,眼见李天旭颇有见识,便寄希望于他能发现一些线索。
“是!”
李天旭得了指示,开始循着墙壁游走,目光不停地在检视。
“师兄,难道你不知道隧道在哪里?”无情问答。
“祖师禁令在前,我又岂敢逾矩,此间我也未曾涉足!”无尘摇了摇头,说道:“若非今日遇险,我决计不会来此!”
无情微微皱眉,说道:“既不知密道入口所在,我们又如何脱困?”
无尘将目光投向李天旭,神色期许地说道:“就只有靠天旭了!”
“他?”无情也将目光落到李天旭身上,泛起一阵狐疑之色。
石室中忽然飘散起一股异香,淡淡地若有若无,令人根本难以察觉。
拓跋雄在远处冷眼瞧着李天旭,嘴角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李天旭的步子停住了,他在墙壁上发现了一行文字,竟然是英文,写着:
With/the/future/of/the/blood/of/the/prophets/theirhistory
(用未来之血祭奠历史的先知)
这一句话下面阴刻着一个图案,五指张开,是一副手模。
这是什么意思?
李天旭一阵迷茫,只好尝试着将手掌放在的手模上,居然感觉十分吻合。
无尘关切地问道:“如何?”
李天旭摇摇头。
无尘又问:“没发现什么吗?”
李天旭抬头看了无尘一眼,一脸疑惑地说道:“这上面有一句话,但是意思我不太理解!”
他伸手指了指墙壁上面那一行扭扭曲曲的英文。
“说的是什么?”无尘表情十分好奇,说道:“你且翻译出来,让大家一起参详!”
“未来之血祭奠历史的先知。”李天旭说道。
无尘道长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与无忧、无情二人面面相觑,他们显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无情脸色一阵黯淡,皱起的眉头也显得有些乏力,淡淡说道:“你再瞧瞧别处,看看可有线索!”
李天旭点了点头,眼神茫然地在石壁上寻找着,脑海中却还在不断咀嚼着这句咒语般神秘的句子。
“找不到就不要找了!”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清风道人走到北斗三老的跟前,脸色带着嘲弄的笑意。
无情看到这一副忤逆的脸色,顿时一阵厌恶,惊讶地说道:“清风,你说什么?”
清风笑得更戏谑了,说道:“我说不要再找什么密道了,逃不掉的!”
无情脸色一沉,说道:“你什么意思?”
清风笑容渐渐凝固,伸手一指李天旭,冷冷说道:“将这小子交出去就万事大吉了!”
“你……”无情看着清风,眼神茫然了片刻,忽然神色骤变,怒斥道:“孽徒,你何不将我也交给宇文化及!”
清风眼神变得十分尖锐,目光扫过北斗三老,说道:“立即传位于我,让我做北斗派的掌门,将李天旭交给宇文化及,我保证大家平安无事!”
“孽徒!”无情气得咬牙切齿,愤怒说道:“我真是瞎了眼,竟不知你的狼子野心!”
清修这时哈哈大笑,指着清风说道:“你的狐狸尾巴终究露出来了,也不枉平日里与你争锋相对,今天终于证明不是我刻薄了!”
无尘露出悲悯的表情,问道:“清风,你何时投靠了魔教?”
清风沉着脸不答,说道:“掌门师伯何必为了一个小子而葬送大家的性命?”
无尘摇头叹息,说道:“你错了,我要保得不是李天旭一人的性命,而是天理正道!”
“就因为祖师爷留下谶语说李天旭是拯救苍生的人物,师伯就深信不疑,要用几百条人命换他一条命?”清风冷哼一声,说道:“荒缪!”
无尘无话可说。
“哼,你这个叛徒向宇文化及叩首称臣,放任魔教攻入山门,使众多同门兄弟惨死,还谈什么爱护同门?”清修声色俱厉,破口大骂道:“你就是忘恩负义的一条狗!”
清风脸色变得铁青,愤恨的眼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清修继续嘲讽说:“哦,不对,狗知道看门你却不知道,你连狗都不如!”
清风终于抑制不住情绪,咆哮道:“我没有背叛师门!”
“是吗?”清修冷冷一笑,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清风的眼睛,仿佛在审视他的灵魂。
清风眼睛都红了,充斥着一种癫狂的色彩,吼道:“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家好,凭什么要为了一个怪胎而牺牲整个门派?凭什么我的修为在众位师兄弟中最高,却管理七峰之末的摇光峰?”
清修一脸鄙夷之色,说道:“牺牲的同门卫道而死,死得其所,你却向魔教摇尾乞怜,简直就是个见风使舵、贪生怕死、自私自负的小人,你这种人根本连一峰之首都不配做,居然敢觊觎掌门大位!”
清微也说道:“清风,你不要执迷不悟,毁了自己的风骨!”
清宁、清静等一干师兄弟也纷纷出言指责。
经过昨晚在议事厅的征询,那些少数贪生怕死者早已被消籍除名,任他们自行溜走逃命去了,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北斗派弟子都是心甘情愿与门派存亡与共的人,他们并不信服清风的言行,此时一个个都义愤填膺,向清风投去异样的眼光,许多人更是破口大骂他。
清风被千夫所指,情绪更加激动起来,身体战栗着吼道:“我是在拯救你们,在拯救北斗派,你们……你们为何这样看着我?”
无尘幽幽叹道:“清风,你若怕死,便自行离去,此刻尚且不迟,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你!但是我意已决 ,不会向魔教投降,更不可能同意你的要求!”
无情乃是清风的授业恩师,此时只觉得自己管教不力,甚是羞愤难当,恨恨地说道:“孽徒心术不正,一身武艺又岂能留得!”
清风忽然狂笑起来。
无情怒喝一声:“来人,速将叛徒制服!”
“遵命!”
清修早已迫不及待,眼中闪过一道冷电,猝然间便出手。
可是,他的身体只不过挪动了一下,顿时觉得气血不畅,脸色立即变了,脱口道:“你下了毒!”
清修一句话说完,面孔已开始在扭曲,一双眼睛渐渐突兀,只见愤怒、悲哀、恐惧……各种情绪在他的瞳孔中蔓延,然后又暗淡了下去。
清风欣赏着他的惨状,得意地笑了,愉快地说道:“这是罗刹谷的‘十八劫香’,中毒者气血亏空,如果强用真气将会遭受十八种炼狱般的痛苦折磨,直到死亡!”
众人闻言俱是惊悚不已。
只见清修忽然身体一阵抽搐,然后瘫倒到地上,兀自挣扎不休,口中闷哼道:“畜生.....畜生……我杀了你……畜牲……畜牲……你杀了我……快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