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亲娘摆出要长谈的架势,聂清远无奈放下手里的文书,“娘,你这是?”
陈琇宁一边姿态优雅地坐下,一边睨人的白眼也没落下,“略过无谓的试探,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女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婉转,但话语里带着不容错辩的认真,“清远,我和你爹没有门第之见,你和清朗的妻子,只要人品过得去,我们都不会反对。”
“……”聂清远放在桌上的手瞬间蜷紧,张了张口,最后也只能哑声吐出一句,“……谢谢娘。”
机敏如聂清远,他自然听得出来母亲话里的意思。
聂家和宋家是世交,哪怕‘宋灼’之前是因为身体原因养在老家浙省那边,聂家也不会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但是,在他提到受宋昭委托,要接老家而来的‘宋灼’到隔壁宋家小楼时,爹娘也只是沉默不语,没有反对,之后,在接到‘宋灼’后,在聂家家宴上介绍她的身份时,爹娘更是做足了欢迎的姿态。
聂清远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儿子。
因为他认‘宋灼’,所以,他们也欣然接受。
聂清远从未对爹娘说起,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彼此之间保持着某种无言的默契,不同于之前的小打小闹,这么靠近聂家的‘宋灼’,聂清远承认他冒险了。
但回国三年,聂清远亲睹了上海的部分沦陷,死在小鬼子手里的国人不知凡几,哪怕上海如今披着虚假繁荣假象,但它依旧是亚洲瞩目之地。
小鬼子依旧没有放弃完全占领上海,而国人也没有放下对这片土地的努力。
比起前线的战士,聂清远自觉如今在做的,真的算不了什么。
聂清远可以无憾为这片土地抛洒热血,但是,他不愿家人为此付出而有所伤害。
尽管,爹娘在隐约察觉他在做什么后,给予了他隐晦的帮助。
但如今的上海的局势太过复杂,如孤岛的租界,小鬼子的特高科、在小鬼子支持下建立的汪伪政府,特务机构76号,中统、军统、共党……
他们聂家手中的药厂、纺织厂等工厂,因着是中国人自己的产业,只能夹缝求生,爹为了应付这些是已经足够精疲力尽,他娘也在76号那群见人就咬的疯狗的狠逼下,已经甚少动笔,聂清远很清楚,一旦家里篱笆没扎牢,等他们一家只有一个死。
而他们家最容易没扎牢的地方,就落在他这儿,聂清远深吸一口气,沉声保证,“阿灼那边,我会看顾好的,绝不会出漏子,您和爹不用担心。”
“至于清朗,”聂清远嘴角抽搐了一下,“现在谈,真的为时过早了。”
聂夫人陈琇宁虽然自上海这边风声鹤唳起来后,放了笔,但她对时政的敏锐可还在呢,更何况她脑子聪明着呢,所以大儿子没说透的话,她听明白了。
就是因为明白了,她的好奇心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抑制不住。
清远一次两次说还小,她只当是推辞,但是这,再三再四……
绣着兰花的绣帕遮住唇,聂夫人陈琇宁压低了声音,“真的小?”
聂清远对于保密条例熟悉到骨子里,所以哪些是绝不能暴露的,而哪些是无伤大雅的地方,他很清楚,更何况,小弟那儿还需要他娘打打边鼓,所以他也就点了头。
看到儿子点了头,聂夫人陈琇宁直接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这哪家的啊,怎么舍得放出来的?!”
他娘的疑问,聂清远在第一次接到‘宋灼’的时候,心底也闪过这样的念头,如果不是之前了解过她的来历,聂清远很难相信,那个看着如玉兰花清雅文弱,养得极像个娇小姐的小姑娘,会是共党从前线扒拉下来的小道士,不对,小道姑。
本来上了前线,杀敌能力还不错的小战士,如无意外是不会转到潜伏这边的,但谁让小姑娘在前线杀红了眼,受了伤没养好就想再回战场,而上海这边也确实因为小鬼子的特高科、76号以及其他几方的搅局,地下组织人员隔一段时间都会牺牲人,在眼线密布的上海,共党能安插过来合适人员也极为有限。
前线上,在小鬼子眼里,‘小卓’是个擅剑的十几岁小道士,而被送到上海的‘宋灼’是个身体羸弱,被父母娇养在深闺,积极向学,所以身体养得差不多后被送到上海求学的大家闺秀。
就算是有人怀疑,去到宋家的老家浙省那边暗查,也真的会查到这么个人,毕竟‘宋灼’是真的上了族谱的。
如此天衣无缝的身份伪装,再搭配她传自师父的身手,在见到人之前,聂清远很满意这样的单线搭档,在见到人之后,对上那张白嫩的脸,聂清远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单看外表,她是真的有点不行。
不过,这种怀疑在第一次任务后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聂清远是在回国前入的党,因为他的身份,上面一开始对他的定位就是潜伏任务,他也接触过特工训练内容,所以,聂清远也是有些身手在的。
但是这身手,在对上针无虚发、飞檐走壁的‘宋灼’,直接被比成了渣渣,聂清远心底默默道了声‘冒昧’。
对于这么小,这么优秀的战士,聂清远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尊重的。
聂清远自然也看见他娘眼里的心疼,但是——
国将不存,小家安在?
聂清远并没有拿到‘宋灼’更多的资料,只简单知道她是两年前加入共党,之后就一直在前线用小道士身份杀鬼子,这次被送来上海,完全是因为她身高和外貌适配宋家小姐这个身份。
除此之外,也是让她修养一下身体,毕竟也才刚满十周岁,虽然天资卓越,实力高强,但底子在哪,在前线伤了又伤,不好好养,之后绝对是身体大患。
所以,聂清远能做的也就是,做好他的情报收集甄别工作,让‘宋灼’的暗杀行动不至于落坑失败,除此之外——
“娘,反正你和宋姨也熟,她留下的女儿,你也多看顾些。”
聂夫人陈琇宁横了一眼多嘴的儿子,“还有你说?!”
这年头,只要是抗日救国的,她和丈夫聂伯齐就没有不支持的,不然,也不会养出个投身救国事业的大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