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洋房别墅书房里的对话,阿灼没听到,不过她倒是感受到了隔着两家庭院外的视线。
她去过聂宅不少次,所以很清楚从聂家看过来的视线,她可以很笃定得到结论,那个位置是聂家大哥的书房。
唔,无论是哪个年代,来自领导的关怀,都挺沉重的。
阿灼一边心里犯嘀咕,一边把和自己记忆中知识不太相同的课本预习好,然后收了书,练完今天的字,就回房休息了。
她这一晚是睡了个好觉,但隔壁的洋房别墅,某个人却辗转反侧睡不着,一直到天亮了才浅浅入睡。
于是,起晚了的聂清朗完美错过了早上来邀请他的阿灼,错过邀请就算了,但阿灼已经出了门,今天一天都有事,那他昨天兴奋了一晚上,暗搓搓计划着约人到她喜欢的饭店,然后浪漫表白的劲头算个啥( Ĭ ^ Ĭ )
看着懊恼不已,像是丢了十万大洋的小儿子,陈琇宁没有立刻出声。
如果是之前,对于小儿子和阿灼的事情,聂夫人陈琇宁虽会内心支持,但因着大儿子的反对,只会不做表态,但是昨天已经从大儿子那里知道了点东西。
看着自家这个被她和丈夫,还有大儿子保护的很好的小儿子,聂夫人陈琇宁有些纠结。
虽说如今已不是清王朝了,但是中国的每个家族,上到皇族世族,下到农家商户,对于嫡长子的看重,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聂家同样也是如此,对于大儿子聂清远,无论是她还是她丈夫聂伯齐,两人都是费尽心血去教导了的。
所以在三年前,上海历经三个多月的艰难日子后,小鬼子进驻上海,家里的产业又因为一部分在战区,也因为聂家通过商会在交战期间支援了国人军队,等到上海被小鬼子接手后,家底不薄的聂家自然被小鬼子如恶狼般垂涎,聂家肉眼般地陷入危难之中。
而在这个时间点,在外留学的大儿子匆忙结束国外的学业,及时回到上海,不顾丈夫的反对,果断送出大笔钱财,又把自己作为投名状进入小鬼子把控的政府机关,后面又跟着过渡到汪伪组建的市政府上班,这才保住了缩水不少的聂家产业,保住了他们一家的性命。
风雨飘摇过后,陈琇宁诚然庆幸自己一家活了下来,但是大儿子却因此妥协挂上了汉奸的名号,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如剜心般得的难受。
被他们夫妻俩倾心教导的儿子,陈琇宁和聂伯齐两人非常自信亲儿子再怎么如何也不会是个叛国贼,毕竟出国留学前,大儿子意气风华说着要学习救国之能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但是,为了他们一家人的命,他们骄傲的儿子还是妥协了,做了他曾经最为唾弃的汉奸。
陈琇宁为自己儿子心苦,哭肿了眼,聂伯齐更是白了鬓发,弯了他前半生傲然挺直的腰背,两人恨不得死在上海之前的动乱中,让儿子少了被钳制的弱点。
只是再心痛,两人还得为了大儿子,继续好好活着,聂伯齐收起所有情绪,佯装无恙继续去经营家族产业,陈琇宁放下了笔,收敛野云先生的锋芒,清理自己之前的痕迹,避免自己成为构陷儿子把柄的可能。
夫妻两人忙忙碌碌,大儿子也因着市政府那边焦头烂额,所以,一家三口都忽略了,在小鬼子攻打上海时,被他们夫妻俩费了不少功夫送出上海,后来在事态平息下来又接回来的小儿子。
等到陈琇宁发现时,被他们保护在家的小儿子已经隐隐钻进牛角尖,自厌成为累赘的自己,这让陈琇宁猛然察觉到了,自己身为母亲的失职,只是不等她好好开解小儿子。
恰巧在这个时候,大儿子那边在他老奸巨猾的亲爹那里,因为情况紧急,露出了一点马脚,得知内情存在的那一刻,陈琇宁只能躲在卧室,激动地捂住嘴埋在丈夫怀里呜咽了许久。
然后,夫妻两人,在对大儿子旁敲侧击后,得到默许后,两人对小儿子说了不超过半成实情的内情。
才终于让陷入思想挣扎的小儿子打起了精神,甚至回过神的他,还抖机灵,主动提出配合演戏。
尽管,他大哥,不是很需要。
但那也足够了。
自此之后,聂清朗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在外在内,都还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的小少爷形象,听家里人话,出行有人保护,脑袋没说多聪明机智,但处事从没给外人留下把柄,真真是贴心的小儿子。
看着眼前的贴心小儿子,陈琇宁眼底情绪微妙,她生的孩子,她还是清楚的。
聂家四口人,她是个性子坚定脑子聪明的,她丈夫聂伯齐能在上海这块势力复杂的地界打下不少的产业,自然也是手段高超,脑袋灵活的,如今在汪伪政府待得不错的大儿子更不用说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一句话——
聂家人就没有不聪明的。
陈琇宁可还记得,当初送清朗离开上海时,小儿子临别时成长起来的表现。
一个人的成长,又不像花草树木,长出来的新枝花叶,折了也就能磨灭了那份成长的痕迹,小儿子这……
陈琇宁觉得,她还是有必要再看看。
在亲娘审视打量的眼神下,聂清朗很没骨气地停下了跳脚的懊恼动作,默默坐地远远的,“娘??”
坐在椅子上的屁股挪了挪,聂清朗有种如针在背的危机感,‘他没做什么出格的吧?’
陈琇宁转着腕间的玉镯,凤眼睨过去,一个眼神震慑,直接让跟屁股长了钉子似的的小儿子瞬间乖觉坐好。
“事缓则圆,清朗,阿灼那边你不要过于心急,”眼见小儿子听到这句话,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陈琇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们现在还小,如果真有心,过几年一定会成。”
聂清朗眼皮跳了跳,听明白娘话里的意思,知道家里确实不会为他提出和阿灼订婚一事出力后,脸上表情皱巴成一团,语气可怜巴巴,“我知道了……”
说完,聂清朗便恹恹不乐地起身离开,只是背过身上楼时,他清俊的脸蛋上,五官乱飞,心虚发愁的情绪挤成团,‘娘是发现他打的小主意了么?’
‘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