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又是一辆车停在太和居外,看到来人,迎宾的宋家人立马迎了上去,“井上大佐,欢迎欢迎!”
已经入场的聂清远,远远扫到这一幕,心里毫无波澜,不止是他,他附近坐着的人同样也有看到,但他们的表情和聂清远一样,毫无异样,毕竟这一桌都是就任于政府的,如今发生的,他们心底早有猜测。
只是不知道,这次会不会……
几人交换了眼神后,便撇开谈起其他闲事。
从最近报纸上的猎奇新闻,再到这两年上涨的粮价,从法国在南边的动静,讲到南洋商人的富庶,讲七讲八,讲着讲着,档案科的科长唐恩放下手里的酒杯,向聂清远问道,“你们家世交的宋家小姐,现在出院了吧?”
听着这个问题,聂清远微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昨天就出院了,毕竟医院也不安静,她总睡不安稳,还不如回家休养。”
“确实,医院那地方每天都吵吵闹闹的,”这次开口的是社会科的科长乌应添,“乱子也多,真要比起来,还确实不如家里安全。”
听到乌应添的感慨,聂清远很明显的脸上表情微变,虽然他很快就收敛了,但在座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其余几人互相看了眼,最后还是和聂清远关系还不错的伊伯良语试探问道,“在医院那边出了事吗?”
伊伯良就是伊落雪的大伯,伊落雪和宋灼是好友,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对于伊伯良,聂清远些许犹豫后,还是咬咬牙,‘如实’说了,“打伤阿灼的那位陆家小姐,用钱雇了医院的护士——”
聂清远深吸一口气,以此来压抑怒意,“幸亏清朗机敏,才没让那毒进到阿灼体内。”
桌上其他人惊讶到哑然无声,他们没记错的话,陆家那位小姐最开始和宋家小姐只是口角之争吧?
用得着这么下死手吗?!
还在惊讶中的他们,很快就听到有一个震惊到不行的事情。
“报了巡捕房没查到结果后,我找其他人查了查,”清俊的男子语气十分冰冷,“那毒能让人上瘾,是陆六从……那边弄来的。”
虽然聂清远没说得很清楚,但是在座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嘶——
好哇,没有人性的小鬼子都开始朝着他们无辜的亲属下手了,手段还阴损恶毒成这个样子,拿毒控制人,简直,简直,猖狂至极!
愤慨之余,其他人心头不由冒出四个字,唇亡齿寒!!
一时间,桌子上的众人陷入沉默,除了聂清远,其他人的脑子都在不停地转,思量了些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眼底愤恨的聂清远见此也没再开口,只是,在他自斟自酌,仰头饮酒,视线离开他们视角后,一抹笑意在眼底极快的闪过。
华北前线不断传来胜利的战报,国内消极投降的发声都因此被压了下去不少,眼见中华民族有了站起来的可能。
一些本就因为生存压力,立场游移,手上还算清白的人,或许可以趁此拉拢一二。
毕竟教员说的,‘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只要准备充足,待来日……
当然就算没转变也无所谓,聂清远此番的危言耸听也只是闲来一笔。
他在此说阿灼伤情未愈在家休养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
“砰——”
“砰——”
“砰——”
连续不断地枪声在空旷的大厅响起,随着声落,前面主桌‘噗通噗通’连续倒下几人,这一惊变直接吓傻了所有人,“啊啊啊——”
在女人高亢的尖叫声中,聂清远等人根本就没往混乱中心看一眼,直接躲远,迅速找个相对安全得地方躲了起来。
毕竟作为汪某人所属政府的官员,他们在抗日分子眼里自然就是汉奸,锄奸锄奸,锄的就是他们这类人。
之前政府刚建立,汪某人派遣过来的那批官员,那绝对是心腹中的心腹,结果呢,不还是被国党、红党喊着锄奸的口号,把人暗杀了不少。
不然汪伪政府也不会能那么快就吸收他们这些依附过来的人。
也是多亏了那段血雨腥风的斗争。
上海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个没遇见过几次暗杀,看多了,进入政府也经历过了,对于撞见暗杀行动,他们可太知道怎么做了。
绝不往前凑,也不能着急跑,不然不是被误杀,就是被以同党扣押,唯有安安分分先躲起来保命,等暗杀人员撤了或者日本人把持住现场了,他们再从藏身处出来就行,总之先保自己小命就对了。
慌忙逃窜中,伊伯良用和圆润的身体不相符的灵活,一路疾跑,藏到了他进到太和楼就先看好的楼梯拐角处。
他的提前准备可不是因为什么同伙,单纯就是政府老油条的生存智慧,毕竟,宋伯珏可比他亲爹更捧日本人的臭脚,那殷勤的架势,卖妹妹的利索,活脱脱又是一个他爹。
他之前送给日本人的那笔钱,可是一点也不少,但就算不少,距离他爹说的一千万,还差很多,而这一部分坑,伊伯良可不会乐观的认为,这个坑最后不会落在他们这些同僚身上。
所以啊,杀吧杀吧,最好拖到补给送不过去,让北边形势再好点。
伊伯良窝在狭小的楼梯下,在外面的哒哒哒的枪响声中,苦中作乐地想着,突然,警戒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把滴血的刀。
“!!!!!!”
伊伯良瞬间头皮发麻,他的运气这么烂吗?!
只是还没等他想清楚自己的遗言,染血的刀已经随着小脚黑裤闪身离开。
“呼——”伊伯良放松屏住的呼吸,幸好,这会是个不激进的抗日分子,捡回一条命。
伊伯良一边庆幸一边用发软的手脚爬出来,刚爬出去一般,又一双黑色的大脚落在他眼前,“嘶——”
倒抽一口凉气,不等伊伯良慌忙躲回去,头顶先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伊科长,那边乱子大了,先出来吧。”
随着声音落下,一双大手还伸了过来拉起他。
几乎算是被提起来的伊伯良,“…………什么乱子大了?”
聂清远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有解恨,有担忧,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宋伯珏死了,井上大佐和他的副官,所有来参加宴会的日本人,以及参宴的76号人员都死了……”
“!!!”伊伯良这会是真的头皮发麻了,嘶,这是那个杀鬼出手啊,虽然大快人心,但之后——
绝对找来日本人的无差别报复的!
伊伯良明白刚才聂清远外露情绪的原因了,但是,事已至此,还是各人顾各人吧,“……现在宴会厅那边什么情况?”
聂清远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楼梯,掩下眼底真实的担忧,“紧急联系了76号的李主任,我们得暂且等在这里。”
伊伯良默然点头,死了这么多日本人和76号的人,再惜命,藏得再深,李主任也得出来主持局面,否则日本人那里他绝对无法交代。
两人从角落里走出来,本来西不西日不日的婚礼大堂,现在断桌残椅,一地狼藉,临时打扫出来的中间地面,最前面一具具整齐摆放,简单收拾了的,都是日本人,后面摆放紧凑的,都是国人。
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让聚拢过来的唐恩等人,心底不适。
也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都死了还分什么贵贱,有个卵用!”
————
另一边,避开所有视线,做男子装扮的阿灼,一路腾转跳跃,绕了两大圈,确认就是用狗都追踪不到后,她才带着肩部的枪伤回到宋氏公馆。
忍着伤口撕裂的痛,阿灼翻墙爬窗回到卧室后,先给沿着床边焦灼踱步的聂清朗一个‘嘘’的手指,指了指门口。
“小姐,炖的汤好了,我给您送进来?”
聂清朗一脸瞠目结舌地看着,阿灼半放下床帐,微微昏暗的光下,足以让站在门口的人,看不出来,床上背着对着门口的‘阿灼’,是个带着假发的娃娃。
然后一边躲进盥洗室,一边用手比划着,让他打发掉门口的李妈。
聂清朗搓了把脸,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打开房门,对着拘谨的李妈挤出礼貌的笑脸,声音压得也低,“阿灼还在睡,过一个小时,你再送过来。”
李妈诺诺点头,“嗳,我晓得了。”
看人端着汤盅转身下楼,聂清朗立马快又轻地关了房门,然后转身立马奔向盥洗室,到了紧闭着的门边,着急的他不忘压低声音,“阿灼,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聂清朗看不出来一身黑大衣的阿灼有没有受伤,但他在阿灼跳进窗时,闻到了不轻的血腥味,她绝对是受伤了!
门内,正对着镜子给自己挖子弹的阿灼,忍着剧痛,对于门外的声音,她心知,这是聂清朗在关心她。
但是,艹!
她快疼死了,要不是嘴里塞着毛巾,她只想暴躁跟他喊一句,‘闭嘴!’
额头疼出来的冷汗流过结痂的伤口,浸湿鬓发,阿灼终于抖着手给把卡在自己肩锁关节上的子弹给取了下来。
弯腰吐出嘴里的毛巾,阿灼对着还在低声喊着的门外,有气无力地递出去一句,“我都弄完了,别喊了。”
门外的聂清朗,正准备强行拉开门的手顿住了,听着里面轻弱的声音,不知为何,鼻子竟然微酸。
阿灼,阿灼。
默念着少女的名字,聂清朗这个时候,心底涌动的情绪,不带一丝狎昵,只有真切的心疼。
心疼比自己小的阿灼为了任务,游走在死亡边缘。
这样的阿灼,聂清朗再也无法说出之前带着小心思的喜欢,她是走在自己前面的同志,‘喜欢’这个浅薄的词语,说出来都是在亵渎她。
盥洗室里的阿灼,完全不知道门外聂清朗酸涩的心情,如果知道,她只会:(⊙_⊙)???
搞什么?!
搞什么?!
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吗?!
年纪轻轻的,非得早恋是吗╭(╯^╰)╮
不理解,甚至想踹飞这个被保护太好的天真小少爷^_^
给自己上好药,用神魂空间里,自己是蛋蛋后时囤的保鲜膜裹住伤口,阿灼快速冲洗了一下,确认洗掉血腥火药味,撕了保鲜膜,给自己用绷带包扎好伤口,把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塞回神魂空间,自己明面上的伪装材料则放进盥洗室的暗格里。
换上出去之前放进来的睡衣,提着一包准备烧掉的衣服,阿灼出了盥洗室,出来就看见坐在床边椅子上,纠结不安的聂清朗,“琢磨什么呢?”
神游的聂清朗看到身上还带着水汽的阿灼,直接急了,“你怎么真洗了,伤口不能沾水的,会感染发炎的。”
阿灼知道聂清朗担心什么,如今这个年代,药物都是稀缺资源,抗菌消炎的磺胺更是堪比黄金的存在,环境艰苦的红党,后方医疗队的库存里,这类药品一直稀缺。
而普通人一旦感染发炎,去医院花高价都不一定能买到,唔,聂宋两家都不算普通人家,他们要买还是能买到的。
聂清朗不心疼这点钱,而是心疼人,毕竟生病总归伤是元气的。
几天前,阿灼才为了更合理在家休养,硬挨了那个疯女人的一砸,头上伤还没好,现在又来了新伤。
现在她不用故意擦粉,整张脸已经有了她平时刻意维持的苍白病弱。
“没事的,我刚才注意防水了,伤口没湿。”
阿灼把娃娃抱起来塞进衣帽间的暗室里,自己爬上床,盖好被子,然后朝聂清朗摆摆手,“我真要睡了,帮我盯着点。”
这次暗杀,国党那边没有出人,毕竟已经确认后期的战备物资主要送到打得正激烈的华北战场,依照蒋委员长的作风,他自然是……
呵!
阿灼承认国党里,真心实意抗日,一心救国的也有不少,在和日本的正面战场上,国党部队英勇牺牲的也有很多。
但蒋委员长的执政方针,啧,阿灼果断拥护党。
所以,这次暗杀,阿灼真的是赌上命的,前线战果鼓舞人心,她们这边地下工作决不能落伍。
前线和后方打击一块儿来,才能狠狠挫一挫小鬼子的张狂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