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进了静安寺，柏儿跟着老夫人踏进山门，侯府的热闹仿佛被山门卷成烟尘，一闪而过。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柏儿在寺里慢慢长大。清晨听钟而起，随老夫人拜佛念经；晌午帮小沙弥浇菜打水，水珠打湿裤脚，却没人为他细心擦拭；傍晚坐在台阶数归巢的鸽子，想起从前，喉头的“娘”字怎么也喊不出，记忆渐渐模糊，连自己娘亲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老夫人说，佛前修行能消业。幼时的柏儿不懂，只把对娘亲的念想，藏在给佛像描金的颤抖指尖，藏在被子里抱着平安锁的深夜啜泣。寺里师父夸他乖，打坐比小沙弥还稳，可老夫人知道，柏儿常对着梧桐叶、天井雨走神，偶尔老夫人提起“玄儿”，柏儿就低头攥紧手指。
一年年，一岁岁，佛香染旧了青衫，柏儿从爱哭的孩童，长成沉默不爱笑的少年；从痴笑着叫“母亲”的孩子，到后来对母亲的记忆慢慢模糊，只知道侯府的柳知微是自己的母亲。
另一边，粉雕玉琢的谢玄已长成一米四的少年。
“舅舅~今天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求求你了，舅舅~”谢玄装作累极的样子，躺在练武场上就不起来。
后面的团团和圆圆也跟着附和：
“舅舅~”
“舅舅~我们也不想练了~”说着也躺在了地上。
柳知许听见，上前就往他俩脑门上“啪啪”拍了两下，把他俩薅起来，又去薅谢玄。他怒目圆睁盯着三人：“什么？！”伸手像是还要打，其实只是吓唬他们，“别跟兄长学，知道不？我是你爹！爹！爹！”
“好吧~”“好吧~”团团和圆圆异口同声地应着。
谢玄总记得，五岁那年槐花开得正盛时，舅舅柳知许第一次见到尚书府二小姐叶栗月。那时舅舅忘了摇手里的折扇，目光黏在叶栗月身上，连槐花落在衣领都没察觉——后来他才懂，那是心动的模样。
叶栗月那时也是个可怜人，从小与李将军家的公子定下婚约，却因这婚约束缚，拖到二十岁都未成婚，成了旁人眼中的“老姑娘”。那年，李家大公子从边疆带回来一位女子，向圣上请旨要娶她。他本是大胜归来，把边疆敌军打得连连败退，此后敌军都不敢再犯，圣上便许诺帮他实现一个心愿。可李大公子不要升职，也不顾家族意愿，执意要娶那女子，最终成功成婚，还提出要以平妻之礼迎娶叶栗月。
尚书家怎会容忍女儿受此大辱？毕竟李家是近几年才崛起的权贵，而自家在朝中立足多年。再说，朝廷中生存本就艰难，若惹得上面那位不满，稍有不慎便可能满门抄斩。可那个年代的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叶栗月因被退婚，再加上李小将军如今势如猛虎，竟没人再敢娶她。最终，尚书家还是取消了这门婚事。
谢玄还记得，那年中秋佳节，街上游人如织。柳知许提着一盏绘着玉兔捣药的花灯，谢玄牵着他的手，顺着河岸缓步走着，准备找处合适的地方放花灯。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句温和却坚定的争执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女子站在摊贩前，身着月白色襦裙，眉眼娴静温婉，举手投足满是端庄气度。
可此刻她正微微蹙眉，条理清晰地与摊贩理论——原来摊贩误将残次的灯穗当作完好的卖给了一位老人，女子见了便主动上前帮忙交涉。她说话声音清亮、落落大方，既没有咄咄逼人的尖锐，也不曾因对方辩解而退让，每一句都站在理上，透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
柳知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变得专注。他见过太多或柔弱怯懦、或矫揉造作的女子，这般兼具温婉气质与爽朗风骨的模样，恰恰戳中了他心底的偏好。待女子帮老人换好灯穗，转身浅笑颔首时，柳知许只觉心口一动。
谢玄牵着舅舅的手走不动，一抬头，竟看见舅舅在痴痴地笑。一开始柳知许不敢上前搭话，还是谢玄想了办法去找那女子——毕竟舅舅都快而立之年了，可不能再耽误。
“漂亮姐姐，舅舅带我出来玩，我一转身就找不到他了，怎么办呀？”谢玄轻轻捏着叶栗月的衣角，小脑袋一歪，像在思考什么大事。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凑到跟前，让叶栗月心生欢喜，她从未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比精美的小泥人还招人疼，旁边的婢女也忍不住盯着谢玄看。
其实是谢玄把舅舅支走的，他知道，等舅舅主动“开花”，黄花菜都凉了，所以才自己去找叶栗月。柳知许买完小糖人回到原地，一看见自己一见钟情的人就在眼前，连呼吸都忘了。还是谢玄拍了拍他，说：“姐姐，这就是我那不省心的舅舅。”
叶栗月用袖子轻轻遮住脸笑了，在柳知许眼中，那笑容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粉樱，微风拂过，花瓣颤巍巍的，连带着清甜的香气，漫进了他的心坎。柳知许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你好。”
谢玄见状，一只手拍在自己脑门上，暗恨舅舅不懂抓住机会——难怪快二十五岁了还没成婚，在当时都算大龄男子了，外祖父都快愁死了，就他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一提娶妻就不愿意！
叶栗月看着小家伙发愁的样子，又看看眼前这略显笨拙的“傻大个”，忍不住笑了——不过这“傻大个”长相确实没得挑，真是可爱的一家人。帮谢玄找到家人后，她便向二人辞别，可柳知许竟不知道挽留，就呆呆地站在那里。
没办法，还得靠谢玄。
“漂亮姐姐，我舍不得你~”
“你也去猜灯谜吗？我也要去~”谢玄眼睛一眨一眨的，又可爱又机灵。
最终，叶栗月还是忍不住同意了。
两人在路上聊着，才发现彼此都是未婚配的状态。后来的几日，舅舅就总去“偶遇”未来舅母：“这么巧，你也来喝茶？”“这么巧，你也来吃饭？”“这么巧，你也来听曲儿？”……全是小套路。
最终，两人成功订婚，后来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就是团团和圆圆。
叶栗月当年从人人唾弃的“老姑娘”，到与柳知许成就一段佳话，个中冷暖只有自己知道，旁人的眼光，本就不必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