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两只手松开时，一场席卷了整个办公室的风暴，似乎终于找到了它的风眼，归于了平静。
协议，以一种口头的、却比任何白纸黑字都更具分量的方式，达成了。
宋文博深深地看了林未一眼，那眼神中，再无一丝一毫的审视与试探，只剩下纯粹的、棋逢对手的激赏。
“林小姐，”他收回手，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轻松起来，“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谈判对手。我将是你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转向秦悦，语气恢复了上司的威严：“小秦，你留下来。明天一早，和林小姐一起，拟定一份合作备忘录。所有细节，以林小姐今晚提出的框架为准。集团的法务和财务团队，我会在天亮之后派过来。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正式的合同文本。”
“是，宋总！”秦悦立正站好，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今晚开始，将彻底驶入一条全新的、波澜壮阔的航道。而那个掌舵人，就是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少女。
“林厂长，王女士，”宋文博转向林建国夫妇，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微笑，“恭喜二位，生了一个好女儿。今晚叨扰太久，我们就先告辞了。”
林建国夫妇如同在梦中，机械地站起身，将两位贵客送到门口。直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消失在夜色深处，林建国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家人和同样被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秦悦。
“小未……”王淑兰第一个冲了上来，她没有问任何关于合同和股份的事情，只是紧紧地抓住女儿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那个什么‘对赌协议’，娘听不懂……但是娘知道，那肯定很辛苦……你……你为什么要答应得那么快啊？”
她的手，冰凉而颤抖。她不懂商业，但她懂自己的女儿。她看到了女儿答应时那璀璨笑容之下，所背负的、重如泰山的压力。
林建国也回过神来，他看着女儿，嘴唇翕动，眼中充满了担忧和自责：“是啊，小未，一年……太险了！是爸没用，让你一个小姑娘家，去扛这么重的担子……”
父母的关切，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林未心中那层坚冰。她那始终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她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而又自信的笑容。
“爸，妈，你们放心。”她的声音，不再是面对宋文博时的清冷锐利，而是带着安抚人心的柔和，“这个赌，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有把握，所以才敢接。”
她转向秦悦，微笑道：“秦经理，以后，我们要并肩作战了。”
秦悦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林董，您还是叫我秦悦吧。说实话，直到现在，我的心脏还在狂跳。一年之约……您真的想好了，下一步，要从哪里落子了吗？”
“想好了。”林未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运筹帷幄的光芒，“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第一步，就是把我们现在这家‘江城机械配件厂’，脱胎换骨，打造成一个合格的、能承载我们未来野心的‘基地’。”
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略显陈旧的办公室，扫过窗外那片沉睡中的厂房，语气无比坚定。
“明天，有三件事要立刻启动。”
“第一，SOP标准化作业流程，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初稿，半个月内全厂推行。这件事，还是由李师傅牵头，秦悦你来协助，用华夏重工的管理标准，来帮我们梳理和完善。”
“第二，PLC自动化改造项目，正式立项。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第一台改造完成的冲床投入使用。爸，这件事你来负责，你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列个清单给我。”
“第三……”林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秦悦，我需要你动用华夏重工的情报网络，帮我找一个人。”
“找人？”
“对。”林未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钱学海。
“钱学海，江城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的教授。我要他的全部资料，越详细越好。包括他的研究方向、学术成果、性格喜好，甚至……他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
秦悦看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虽然不解，但还是郑重地将纸条收好：“没问题，林董。三天之内，资料会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一夜无话。
第二天，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整个江城机械配件厂，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无比强大的生命力。
华夏重工的团队，效率高得惊人。上午九点，由顶级律师和会计师组成的尽职调查团队就已经进驻工厂，开始对工厂的资产、财务、法务进行全面的盘点和评估。
秦悦则彻底进入了新公司首席执行官的角色，她没有坐在办公室里，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装，拿着一个笔记本，一头扎进了车间。她跟着李大山，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看，一个流程一个流程地问，将SOP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分析、优化。她那专业、严谨的态度，很快就赢得了工人们的尊重。
林建国也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是那个唉声叹气、瞻前顾后的小老板，而是成了一个充满干劲的项目经理。他按照女儿的指示，带着几个老师傅，开始满世界地寻找PLC改造所需要的各种设备和元器件。
而林未，则将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白纸。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如同树状图般的结构。
最顶端，是“未来实验室”五个字。
下面，延伸出两个主要的枝干。一个枝干上，写着“PLC工业自动化控制系统”，这是她计划在一年内完成的第一个项目。
而在另一个更加粗壮的枝干上，她用笔，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锂电池隔膜”。
这才是她真正的，敢于跟宋文博签下一年之约的最大底牌！
她记得无比清楚，前世，就在明年，2004年下半年，随着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市场的爆发式增长，锂电池行业将会迎来它的第一个黄金时代。而作为锂电池核心材料中技术壁垒最高、利润最丰厚的“隔膜”技术，一直被日美等国的几家公司垄断，国内一片空白，价格贵如黄金。
她脑子里，就装着一套完整的、领先那个时代至少五年的、利用“湿法双向拉伸”工艺制备高性能隔膜的全套技术方案！
这项技术，其价值，何止是阀门的上百倍！足以让任何一个资本巨头都为之疯狂！
但是，这项技术的研发，需要一个关键的人物。一个在前世被称为“中国隔膜技术之父”，性格却古怪孤僻、穷困潦倒了一辈子的天才。
那个人，就叫钱学海。
林未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棋盘已经铺开，棋子，也正在一个个地，被放置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李大山，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林工，厂门口……来了个怪人，开着一辆破车，指名道姓，要找你。”
“找我？”林未有些意外，“他说他叫什么了吗？”
“没说。”李大山摇了摇头，“就说，是来找一个……能看懂PLC电路的人。”
林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工厂大门口。
只见一辆破旧的、几乎快要散架的二八“永久”自行车，斜斜地停在门边，车后座上，用绳子捆着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书籍和图纸。
一个看起来约莫六十岁左右的老者，正站在车旁，焦急地朝厂区里张望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袖口和领口已经磨破了边。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架着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浑浊，却又透着一丝执拗光芒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林未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老人没有说话，而是从自己那件同样破旧的中山装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封信，信封已经因为被攥了太久，而变得有些潮湿发皱。
他几步上前，将信递到林未面前，声音沙哑而又急切：
“姑娘，这……这是你的一位‘老朋友’，托我从京城，给你带来的信。”
林未愣住了。
老朋友？京城？
她在这个时代，根本不认识任何京城的人。
她疑惑地接过那封信，目光落在信封的署名上。
那里，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只用一种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丝颤抖的笔迹，写了三个字——
“万科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