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林未的视网膜上。
万科A。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工人们的交谈声，远处机器的轰鸣声，甚至是李大山担忧的询问声，都化作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林未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破旧的信封，和那个从她记忆最深处，被猛然拽出来的代号。
万科A，是她重生之后，撬动命运的第一个支点。是她用超越时代的认知，从资本市场攫取第一桶金的秘密武器。这个秘密，除了她自己，本应无人知晓。她操作的账户用的是父亲的身份证，资金流水也经过了巧妙的处理，在2003年这个数据追踪技术还相当原始的年代，一个潜藏在数百万股民中的小小账户，本该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不留任何痕迹。
然而，现在，这滴水，却被人从茫茫大海中，精准地、不可思议地……捞了出来。
并且，以一封信的方式，递到了她的面前。
林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这不是惊喜，而是惊悚。她感觉自己仿佛一直赤身裸体地行走在旷野之中，自以为隐秘无踪，却不知，在万里高空之上，有一只她完全无法察觉的眼睛，正漠然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对方是谁？
对方是怎么找到她的？
对方……想干什么？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海中瞬间炸开，掀起了滔天巨浪。但她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于冰封的平静。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冷静地从信封上移开，落在了眼前这位老者的身上。
她开始审视他。
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落魄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洗得发黄的衬衫，破旧的中山装，以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自行车。这一切的组合，都像极了江城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退休老干部，平凡到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人，却自称来自京城，并且，带来了一封足以打败林未认知的信。
这种巨大的反差，本身就传递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信息。
“您……怎么称呼？”林未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免贵姓方，你叫我方老就行。”老者似乎因为完成了任务，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老花镜，仔细地端详着林未，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怎么也化不开的困惑，“信，我送到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方老，您远道而来，辛苦了。”林未的思绪在飞速运转，“外面热，不如……到我办公室喝杯茶，歇歇脚？”
无论对方是龙是虎，这里是她的地盘。将一个未知的变数，置于自己可控的环境之内，是处理危机的第一原则。
方老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拒绝，但当他看到林未那双清澈而又镇定的眼睛时，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也好。”
李大山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主动上前，帮方老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推进了厂区的车棚里。
办公室里，林未亲自为方老泡上了一杯热茶。茶叶是父亲珍藏的“龙井”，用的是刚烧开的山泉水，氤氲的茶香，很快就驱散了老人身上的风尘气。
“方老，您是从京城，专程为我送信来的？”林未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啊。”方老捧着温暖的茶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硬座，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是谁……托您来的？”林未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方老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那位先生交代过，他想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他虽然说着不能说，但言语间对“那位先生”的尊敬，却显而易见。
林未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从这个老人口中，不可能问出对方的名字。她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试探：“那，您和这位先生，是怎么找到我的？我的意思是，找到我们这个小厂子？”
这个问题，才是林未此刻最感恐惧的根源。如果对方能通过一次股票交易，就将她的家庭住址、工厂信息查得一清二楚，那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正常商业竞争的范畴，进入了另一个让她感到陌生的层面。
方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仿佛在为“那位先生”的能力感到骄傲。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那位先生说，他在‘万科A’那只股票上，看到了一位‘很有趣’的棋手。他说，那个人的操作手法，不像是一个散户，倒像是一个……对他肚子里的蛔虫，都了如指掌的故人。”
方老复述着原话，浑然不觉这句话里蕴含的惊天信息。
林未的心，却猛地一沉。
故人？蛔虫？
这说明，对方不仅是“万科A”这只股票的深度参与者，甚至很可能就是……前世那个时代，叱咤风云的庄家之一！
她的重生，让她得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俯瞰棋局，却也让她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巨人本身！
“先生说，这种操盘手法，绝非运气。他很好奇，是哪位故人，在用这种方式跟他打招呼。”方老继续说道，“于是，他就托人，去查了那个时间段，在最低点附近，一次性大手笔建仓，又在阶段性高点，精准清仓的所有账户。范围，就锁定在江浙一带。”
“这样的账户，有几百个。但其中，大部分都是老股民，交易习惯有迹可循。只有一个账户，是新开的，而且一击即中，得手后便再无动静，干净利落得……像个幽灵。”
“顺着这个账户，查到林建国先生的名字，并不难。再往下查，查到这个工厂，查到最近工厂发生的一系列变故，查到华夏重工的介入，查到真正主导这一切的，不是林建国先生，而是他的女儿……也就是你，林小姐。”
方老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仿佛完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陈述。
而林未，却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对方的逻辑链，清晰、缜密，而且可怕。他不仅拥有强大的信息渠道，更拥有恐怖的分析和推理能力。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仅凭雪地上一个模糊的脚印，就精准地还原出了猎物的全部样貌，甚至预判了它的动向。
在她面前，似乎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那位先生……到底想做什么？”林未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不知道。”方老再次摇头，他看着林未，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真诚的善意，“不过，姑娘，你不用害怕。那位先生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他说：‘这世上，能发现金子的人，很多。但敢于在所有人都弃之如敝履时，弯腰捡起金子，并坚信它会发光的，是为有识。而能算出金子何时会发光，光芒有多盛的，是为有智。兼具识与智者，天下之大，皆可为友，不可为敌。’”
方老一字一句地，将这番话复述出来。
说完，他站起身，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对着林未，郑重地鞠了一躬。
“信，我送到了。话，我也带到了。姑娘，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办公室外走去，任凭林未如何挽留，也再不停留片刻。
林未没有去追，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老人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厂区的阳光里。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地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封被她紧紧攥在手中，已经有些温热的信封上。
她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撕开了信封。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信上的字不多，是用毛笔写的，笔力雄浑，铁画银钩，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信的内容，却很简单：
“小友林未：
观君万科一役，如见故人，心甚慰。
不问来路，只敬前程。
老夫书房，尚缺一位对弈之人。若有闲暇，可来电一叙。
电话：13901”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楚河”。
林未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电话号码，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这封信，不是战书，而是一封……来自更高维度的邀请函。
对方没有恶意，甚至充满了欣赏。
但是，当一只蚂蚁，被一头大象邀请“对弈”时，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令人敬畏的力量。
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精心规划的棋盘上，出现了一个无法掌控的、来自天外的棋手。
而现在，这个棋手，正微笑着，将一枚棋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接，还是不接？
这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