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宿舍区嘈杂起来。公共水龙头旁传来洗漱声、家属们的闲聊声、孩子哭闹声，混着煤炉子升起的袅袅煤烟气味，构成了一幅鲜活又熟悉的八十年代清晨图景。
母亲王桂香敲了敲门，端着碗棒子面粥和一碟咸菜疙瘩进来：“玉兰，快吃点，今天志刚他们家过来商量事，得精神点。”她看着女儿，总觉得这孩子今天有点不一样，眼神格外亮，也格外……冷。
董玉兰没动那粥，只是抬眼看向母亲：“妈，爸呢？”
“在外头抽旱烟呢，咋了？”
“叫爸进来，我有话说。”
王桂香心里咯噔一下，女儿这语气太严肃了。她狐疑地出去，不一会儿，皱着眉头的董父董建国也跟着进来了，手里还拿着烟袋锅子。
“丫头，啥事不能吃完饭说？”董建国吧嗒一口烟问道。
董玉兰站起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扫过父母担忧的脸：“爸，妈，今天的订婚，我不同意。周家来了，你们直接回绝就行。”
“什么？！”王桂香手里的粥碗差点摔了，声音拔高，“你这孩子胡说啥呢！日子都定好了，厂里领导都知道了，周家马上就到，你现在说不干？你疯了吗！”
董建国也沉下脸：“玉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志刚那孩子多老实，周家条件也不错，你还有啥不满意的？这时候反悔，咱们董家的脸往哪搁？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
“脸面？”董玉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让王桂香心惊的凉意，“为了脸面，搭上一辈子，值吗？”
“啥搭上一辈子？志刚那孩子……”
“他不是良配。”董玉兰打断父亲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爸，妈，我不是在商量，我是通知你们。这婚，我绝不会订。你们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女儿，就按我说的做。”
她眼神里的决绝和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冷厉震慑住了老两口。董建国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王桂香则是又急又气，指着女儿：“你…你是不是魔怔了？昨晚做噩梦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周母那特有的大嗓门，带着喜气：“桂香姐！建国大哥！我们来了啊！”
董家父母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手足无措地看向女儿。
董玉兰却异常平静，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新的的确良衬衫的衣领，率先走了出去。
周家来了四口人，周父周母，周志刚，还有周志刚那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的妹妹周志红。周志刚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涤卡中山装，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局促的老实笑容。看到董玉兰出来，他眼睛一亮，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前世的董玉兰，就是被这副“老实憨厚”的表象骗了一辈子！
“哎呀，玉兰今天可真精神！”周母笑着，眼神却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董玉兰全身，随即注意到董家父母难看的脸色和桌上原封不动的粥菜，笑容淡了点，“这是咋了？还没吃呢？”
董建国咳了一声，硬着头皮想开口圆场：“他周婶，坐，先坐……”
“不用坐了。”董玉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周志刚，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周志刚同志，感谢你和叔叔阿姨今天过来。但订婚的事，就此作罢。我们不合适。”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院子里原本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邻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门口。
周志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错愕地看着董玉兰，像是没听懂。
周母先是一愣，随即炸了，声音尖利起来：“董玉兰！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就此作罢？这日子是你们家点头同意的！现在你们想反悔？耍着我们周家玩呢？”
周父也沉了脸：“建国老弟，这怎么回事？得给我们家一个说法！”
董建国和王桂香窘迫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董玉兰却丝毫不为所动，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种周家人从未见过的疏离和冷漠：“说法？很简单，我看不上周志刚同志，不想嫁了。这个说法够吗？”
“你！”周志刚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手指着董玉兰，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习惯了董玉兰的能干和偶尔的强势，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冰冷直接，毫不留情面。
“董玉兰！你别给脸不要脸！”周母彻底撕破了脸，叉着腰骂道，“我儿子哪点配不上你？不就是个车间副主任吗？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要不是我儿子……”
“要不是你儿子什么？”董玉兰冷笑，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周母，“周婶，有些话撕撸开说就没意思了。你们周家打什么算盘，真以为别人不知道？无非是看我董玉兰能干，能帮衬你们家，能伺候你儿子罢了。”
她这话直白得可怕，周围邻居顿时发出低低的哗然和议论声。
周母被戳中心思，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董玉兰懒得再纠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到周志刚面前，“这是你们家上次送来的两块布料钱，还有粮票，一分不少。从此我们两家两清，再无瓜葛。”
布包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志刚看着地上那个布包，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又决绝的董玉兰，巨大的羞辱感淹没了他。他猛地抬头，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怨恨：“董玉兰！你会后悔的！”
董玉兰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我最后悔的，就是曾经瞎了眼，觉得你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周家任何人扭曲的脸色，转身对目瞪口呆的父母说：“爸，妈，我出去一趟。”
然后，在周围邻居震惊、探究、看好戏的各种目光中，董玉兰挺直脊背，拎起那个牛皮手提包，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走出了纺织厂宿舍大院。
身后，是周母气急败坏的咒骂、周志刚无能狂怒的低吼、父母无奈焦急的呼喊，以及邻里纷纷扬扬、足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谈资的议论。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将前世的孽缘和所有的嘈杂混乱，彻底甩在了身后。
新的征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