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纺织厂宿舍大院，喧嚣被甩在身后，董玉兰深深吸了口气。七月的晨风带着点暖意，吹在脸上，却让她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摸了摸手提包里那几十块钱和粮票，这是她全部的本金。在前世，这笔钱或许只够买一条像样的丝巾，但在这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八十年代初，这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
去哪儿？做什么？
答案在她脑海里清晰无比——南方，特区，那座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那里有港口，有政策，有无数敢想敢干的人，更有她从未来带回来的、关于“电子表”、“尼龙袜”、“录音机”这些紧俏商品的精确信息流。
但现在，她人在北方内陆的老工业城市，第一步，必须先解决路费和最初的本钱。
她脚步一转，没有走向热闹的菜市场，而是拐进了相对僻静的老街。这里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旧货摊和修理铺。
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摊位，最终停留在一个蹲在墙角、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散乱放着些旧收音机零件、铜线、旧书籍的中年男人身上。男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却有种技术工人特有的专注和执拗，正拿着万用表小心翼翼地测试着一个电容。
董玉兰认得他，姓胡，厂里有名的技术痴，因为沉迷搞“发明”不顾家，老婆跟他离了，他也被车间主任不喜，日子过得紧巴巴，经常偷摸出来卖点废品零件换饭票。
董玉兰在他摊前蹲下，看似随意地拿起一本封面卷边的《无线电》杂志翻看。
胡师傅抬头瞥了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姑娘，没太在意，又低头鼓捣他的零件。
“师傅，”董玉兰开口，声音平静，“您这儿能攒整机吗？”
胡师傅愣了一下，再次抬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整机？啥整机？”
“收音机，或者……半导体？”董玉兰指了指他摊上的零件，“我看您这些零件成色不错，像是厂里流出来的正品。”
胡师傅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警惕：“姑娘，你问这个干啥？这都是废品，我捡来玩的。”
董玉兰笑了笑，压低声音：“胡师傅，明人不说暗话。我是三车间董建国的闺女，董玉兰。我知道您手艺好，车间里都说您要是专心搞维修，没几个人比得上。我就是想问问，您要是能攒出能听的半导体，我能不能从您这儿拿货？现钱结算。”
胡师傅彻底愣住了，仔细打量了一下董玉兰。厂里董建国家的闺女，他是听说过的，能干，泼辣，最近好像要跟周家订婚？怎么跑来找他搞这个？这年头，私人买卖零件攒机器卖，可是有点擦边。
“你……你要这玩意干嘛？这可不兴乱来。”胡师傅犹豫道。
“您放心，不是坏事。”董玉兰眼神诚恳，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有门路，能卖出去。绝对不连累您。您出技术，我出本钱和销路，赚了钱，我们按台算，或者对半分，都行。”
她的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根本不像个一时兴起的年轻姑娘，反而像个经验老道的生意人。胡师傅被她的气场镇住了，心里盘算起来。他确实急需用钱，光靠卖这点废零件，饭都吃不饱。而且，攒半导体对他而言，确实不难，很多零件他都能从厂里废料堆或者次品里淘换出来。
“你……你真能卖出去？现钱？”胡师傅心动了，但还是不放心。
“一台给您十五块本钱和工费。我拿去卖二十五，或者三十。卖不掉，机器还您，本钱我照付。”董玉兰抛出一个胡师傅无法拒绝的条件。这相当于他零风险，纯赚手工费。现在厂里二级工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工资。
胡师傅眼睛猛地亮了，呼吸都有些急促：“你说真的？”
“一口唾沫一个钉。”董玉兰从手提包里数出三十块钱，“这是两台的钱。您最快什么时候能给我？”
胡师傅看着那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手都有些抖，一把抓过钱，生怕董玉兰反悔：“两天！不，明天！明天晚上，还是这里，我给你两台！保证能收好多台，声音清亮！”
“好，一言为定。”董玉兰站起身，“明天晚上八点，我来取货。”
离开胡师傅的摊位，董玉兰心里踏实了一半。第一步，走通了。她熟悉这个时代，知道像胡师傅这样有技术但不得志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她也知道，这种质量不错、价格比百货大楼便宜一截的“组装”半导体，在黑市或私下渠道有多抢手。
但两台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本金。去南方需要路费，进货需要更大的本钱。
下一个目标——市里的第一百货大楼。
她凭着记忆穿过几条街，来到了全市最繁华的商业区。百货大楼门口人来人往，人们脸上带着对物质渴望的朴素神情。
她没有进去，而是在大楼侧面一个相对人少的巷口停下，找了个阴凉地方站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百货大楼的人群。
她在寻找，寻找那些穿着体面、手里拎着刚买的紧俏商品、脸上带着满意笑容，却又隐隐透露出“不差钱”和“有关系”气息的人。这种人，往往有渠道消费，也有可能成为她的第一批“客户”或者“信息源”。
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目标出现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洋河大曲和一条大前门香烟，正志得意满地走出百货大楼。
董玉兰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焦急和期盼的笑容，迎了上去。
“同志，您好，打扰一下。”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不好意思。
男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拦住自己的年轻姑娘，眉头微皱，但看到董玉兰清秀的脸庞和得体的举止（虽然衣服普通），语气还算客气：“什么事？”
“同志，看您像是见多识广的领导，想跟您打听个事儿。”董玉兰语速加快，显得很急切，“您知道哪儿能买到那种带日历的电子表吗？或者港城那边过来的尼龙花布？我哥快结婚了，家里想寻摸点新奇东西，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
男人一听是打听这个，警惕心放下不少，反而露出一丝优越感。他打量了一下董玉兰，摇摇头：“小姑娘，那些东西可不好买，都是外汇券或者特殊渠道才能弄到，贵着呢。”
“钱不是问题！”董玉兰立刻接话，眼神恳切，“只要东西好，家里凑了钱的。就是找不到门路。同志您要是有消息，能不能指点一下？肯定不白您帮忙！”她暗示意味十足。
男人果然来了兴趣，他确实有点小门路，但也仅限于自己消费或者帮领导跑腿。他压低声音：“电子表……我倒是听说友谊商店偶尔有，但得要外汇券。尼龙布……啧，更难。”他故意拿乔。
董玉兰心下冷笑，面上却更加崇拜和焦急：“哎呀，友谊商店我们哪进得去啊。同志您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见识广。那……您知道谁手里有吗？哪怕二手的，新的都行！价钱好商量！”
男人被捧得舒服，又看董玉兰确实像诚心要买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电子表……我有个朋友，前阵子好像倒腾回来几只，不知道出手没。不过价钱可不便宜，得这个数。”他悄悄比了个手势。
董玉兰心里迅速盘算，这个价格比她知道的黑市价略高，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她脸上露出惊喜又为难的神色：“这么贵啊……能先看看货吗？要是真的好，钱我想办法！”
男人见她上钩，笑了笑：“看货可以，不过得等机会。这样吧，你留个联系地址？我有信儿了通知你。”
董玉兰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人八成是想中间赚一笔，或者干脆就是唬人。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故作犹豫，然后才下定决心般说：“我住纺织厂宿舍，叫董玉兰。您要有信儿，到宿舍门口找小卖部的刘婶喊我一声就行。这几天我天天去问。”她故意留了个公共渠道，既给了对方联系方式，又没暴露具体住址。
“行，我记下了。”男人点点头，夹着公文包走了。
董玉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当然不是真要买他的电子表。这一番对话，她达到了几个目的：一是确认了当前黑市紧俏商品的具体行情和需求热度；二是撒下了一个“求购”的鱼饵，通过这个看似有门路的男人，消息可能会在一定小圈子里传开；三是为自己后续“有货”时，找到了潜在的销售方向和人脉切入点。
这才是她真正目的——投石问路，编织最初的信息网络。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升高。董玉兰感到一阵饥饿，她走到街边一个卖烧饼的小摊，花五分钱买了一个芝麻烧饼，就着自带的白开水，慢慢吃着。
粗糙的烧饼口感并不好，但她吃得异常认真。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她新生的第一餐，是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挣来的起点。
吃着烧饼，她开始规划下一步。明天拿到胡师傅的两台半导体，必须尽快出手换现。然后，用这笔钱，也许可以去找跑长途的司机，或者铁路上的职工，从他们手里换点更紧俏的南方小商品回来……
思路越来越清晰。
吃完最后一口烧饼，董玉兰拍拍手上的芝麻屑，眼神望向南方。
那里，是风口，是机遇，是她商业帝国起航的地方。
但现在，她要稳稳地打下第一块基石。
她转身，再次汇入人流，步伐坚定，身影单薄却充满了不容小觑的力量。这个世界，正悄然为她打开另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