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玉兰回到纺织厂宿舍大院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日头偏西，阳光变得慵懒，给灰扑扑的楼体和杂乱的电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大院里的生活气息比早晨更浓烈了几分。
几个半大的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裤衩，正在空地上弹玻璃珠，争得面红耳赤，鼻涕快流到嘴边也顾不上擦，猛地一吸，又全神贯注地盯着地上的“猫眼”。
“砰”一声轻响，一颗玻璃珠被精准击中，赢家顿时欢呼雀跃，输家则懊恼地捶着地，引来旁边看热闹的小不点们咯咯的笑声。
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边眯着眼糊火柴盒或者摘菜，一边闲扯着家长里短。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媳妇懒，谁家婆婆刁，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路过的人听个大概。
“看见没？老董家闺女回来了。”一个嘴皮子最薄的老太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朝董玉兰的方向努努嘴，眼神里闪烁着探究和幸灾乐祸。
“啧啧，早上那出戏可真够瞧的。周家婆娘那张脸哦，气得跟紫茄子似的！”
“谁说不是呢？玉兰这丫头平时看着挺稳重，没想到这么虎（泼辣），说退婚就退婚，一点面子不给周家留。”
“我看周家小子也不是啥好东西，蔫儿坏……”
“嘘！小声点，人过来了！”
董玉兰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和探究的目光像蛛丝一样粘在身上，但她浑不在意。前世比这恶毒十倍的流言蜚语她都经历过，这点小场面，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倒是正在水龙头下淘米准备晚饭的王桂香，看见女儿回来，脸上立刻露出焦急和担忧，手里的铝盆差点掉地上。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兰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爸气得中午饭都没吃，在屋里躺着生闷气呢！你这孩子……哎！”
董玉兰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盆，熟练地继续淘米：“妈，没事。气过了就好了。晚上我做饭。”
王桂香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总觉得，女儿从昨天醒来后，就像换了个人，那股子沉稳和决绝劲儿，让她这个当妈的都有点怵。
“姐！”一个十来岁、瘦猴似的男孩从楼道里窜出来，是董玉兰的弟弟董卫东，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汗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真把周志刚给踹了？太牛了！”
“瞎说什么呢！”王桂香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作业写完了没？就知道疯跑！”
董卫东缩缩脖子，但还是偷偷冲董玉兰挤眉弄眼，满是崇拜。他早就看不惯那个未来姐夫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了。
董玉兰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没说话，端着淘好的米回了家。
逼仄的家里，父亲董建国果然面朝里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用一声沉重的咳嗽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权威受损的愤怒。
董玉兰没去劝，径直走进狭小的厨房。厨房门口堆着煤饼，炉子熄着火。她熟练地拿起火钳通开炉底，夹起几块新煤饼换上去，又抓了把刨花引火。浓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但她眼神都没变，默默地看着橘红色的火苗一点点蹿升起来，吞噬着黑色的煤块。
晚饭很简单，稀粥，窝头，一盘炒土豆丝，一小碟咸菜。饭桌上气氛压抑，董建国沉着脸不说话，呼噜噜喝粥的声音格外响。王桂香小心翼翼地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欲言又止。只有董卫东没心没肺，啃窝头啃得香。
“爸，”董玉兰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我明天开始，可能晚上回来晚点。有点事。”
董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她：“你又想干啥？还嫌不够丢人？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厂里我给你想办法换个轻省岗位……”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董玉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工作的事，也不用您操心。”
“你！”董建国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能有什么数？你能干啥？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董玉兰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带着一种让董建国莫名心悸的力量，“姑娘家也能靠自己吃饭，而且能吃得好。”
她没再多说，起身收拾碗筷。董建国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最终又化作一声憋闷的咳嗽。
第二天，董玉兰依旧早早出门。她没有再去百货大楼蹲守，而是去了城北的货运站和铁路职工宿舍区附近转悠。
这里的环境比纺织厂宿舍更杂乱，但也更有活力。拉着各种货物的解放卡车轰鸣着进进出出，扬起漫天尘土。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行色匆匆。路边开着不少小饭馆和旅社，招牌油腻腻的，门口挂着“住宿”、“饭菜”的小黑板。
她观察着那些从车上下来的司机，看他们的神态，听他们闲聊的内容，判断哪些人是常跑南边的，哪些人可能有点门路。
在一个看起来生意不错的路边小面馆，她花了二两粮票和一毛五分钱，买了一碗阳春面。面汤清亮，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面条劲道。她慢慢地吃着，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旁边桌上几个司机打扮的人高谈阔论。
“妈的，这回从南边捎回来几条牛仔裤，紧俏得很，刚到家就被那帮小年轻抢光了！”
“你那算啥，我搞了半箱电子计算器，这玩意儿才叫赚钱！”
“还是邓丽君的磁带好卖，老少咸宜……”
“下次得搞点丝袜，听说那边便宜得很……”
董玉兰默默听着，心里飞速地记下这些信息：电子计算器、磁带、丝袜……这些都将是她未来的目标。
吃完面，她并没有急于上前搭讪。她知道，贸然找上去风险太大，必须要有合适的契机和中间人。
下午，她又去图书馆看了一会儿报纸，重点关注经济政策和南方特区的报道，进一步验证和补充自己前世的记忆。
傍晚，她准时回到了昨天那条老街。
胡师傅果然已经等在墙角了，看到董玉兰，他紧张又兴奋地搓着手，眼神不住地往四周瞟。
“胡师傅，东西呢？”董玉兰开门见山。
胡师傅赶紧从身后一个破麻袋里掏出两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董玉兰。
董玉兰接过，拆开报纸一角。里面是两台崭新的半导体收音机，外壳甚至用的是某种淡黄色的工程塑料，看上去比百货大楼里那些黑乎乎的砖头块要时髦不少。她熟练地装上电池，拧开开关。
“滋啦…………为人民服务……滋啦…………下面是革命样板戏选段……”
虽然杂音有点大，但音质还算清晰，调台旋钮也顺畅。
“怎么样？不错吧？”胡师傅紧张地问，脸上带着一丝自豪，“我特意挑了最好的零件，喇叭用的都是库存好货！”
董玉兰点点头，关掉收音机：“很好。胡师傅，这是剩下的钱。”她数出二十块钱递给胡师傅（之前预付了三十，两台工本费）。
胡师傅接过钱，手指都在颤抖，脸上笑开了花，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一天赚的，比他一个月工资还多！
“那个……董同志，还要不？我还能做！快得很！”他急切地问。
董玉兰把收音机重新包好，塞进手提包：“要。您继续做，还是老规矩，做多少我要多少。不过要快，过段时间我可能出门。”
“哎！好嘞！好嘞！”胡师傅连连点头，看着董玉兰的眼神简直像看财神爷。
董玉兰拎着沉甸甸的手提包，转身离开。她知道，这两台半导体，就是她撬动更大财富的最初筹码。
她没有回家，而是拐向了城西。那里有一个自发形成的“夜市”，白天是菜市场，晚上则会有一些卖零碎东西、旧货、甚至偷偷卖点紧俏商品的人出来活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昏黄。夜市上人影绰绰，气氛微妙而活跃。人们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又渴望。
董玉兰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拿出其中一台半导体，打开开关。
革命样板戏的铿锵唱腔在嘈杂的夜市里并不起眼，但那亮着的指示灯和塑料外壳，很快吸引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像是刚下班的中年男人的注意。
他犹豫着走过来，低声问：“同志，这半导体……卖？”
董玉兰抬眼看他，点点头：“新的，刚托人从上海带来的。三十五。”
男人吓了一跳：“三十五？百货大楼才卖二十八！”
“百货大楼有货吗？”董玉兰淡淡地问，“还要工业券。这不要券，而且您看这外壳，这音质，比百货大楼的强。”
男人犹豫了，确实，百货大楼的半导体经常断货，而且样式老旧。他仔细看了看董玉兰手里的机器，又听了听声音，确实不错。
“三十……三十行不行？”他试着砍价。
“三十五，少一分不卖。就两台，不要有的是人要。”董玉兰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作势要关掉收起来。
“哎别！”男人急了，一咬牙，“三十五就三十五！我要了！”他生怕被人抢走，赶紧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数了半天，凑够三十五块，塞给董玉兰。
董玉兰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把半导体递给他。
男人抱着半导体，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左右看看，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第一台，顺利出手。
董玉兰面色不变，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她如法炮制，很快，第二台半导体以同样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看起来像干部模样的人。
手提包里，多了七十块钱现金。加上之前剩下的，她的本金已经突破了一百块大关。
夜幕彻底降临，夜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种隐秘的交易在昏暗中进行。董玉兰没有留恋，揣好这笔“巨款”，快步离开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
一百块钱，在1981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这只是开始。
她抬头看向夜空，几颗星星稀疏地闪烁着。南方的天空下，那片热土正在发生的剧变，仿佛传来隐隐的召唤。
她握紧了手提包，步伐加快，心里一个计划越来越清晰——必须尽快，去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