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提包里揣着一百多块“巨款”，董玉兰的心并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更加冷静。这点钱，对于她即将要做的事情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南下，势在必行。但怎么去？去了找谁？做什么？都需要周密的计划。
她没有再去找胡师傅。半导体生意来钱快，但规模太小，而且风险会随着数量的增加而几何级放大。她需要的是能一次性带来巨额利润，并且能打通南下渠道的“硬货”。
接下来的几天，董玉兰像上了发条一样，行踪更加隐秘。她不再局限于市区，开始往郊区的几个大型国有厂矿跑。
这些厂矿规模大，职工家属多，有自己的供应系统和购买力，同时也藏着一些能接触到外部资源的“能人”。她借口帮“亲戚”打听购买紧俏物资，巧妙地与厂矿小卖部的负责人、跑采购的司机、甚至工会里能搞到电影票、劳保福利品的人搭上话，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撒下寻求“特殊商品”的诱饵。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大部分人警惕性很高，对她这个陌生面孔爱搭不理，或者只是敷衍了事。但她并不气馁，脸皮厚，嘴皮子甜，一次不行就两次，总能套到一点零碎的信息。
这天下午，她在城西机械厂家属区附近“蹲点”时，无意中听到两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满身油污的年轻工人边走路边抱怨。
“妈的，刘胖子也太黑了！一台破录像机，租一晚上就要十块钱！还得押三个月工资！看一遍《少林寺》就没了！”
“谁让全厂就他姐夫能从广州捎回来这稀罕玩意呢？听说那边都放腻了，咱们这儿还当宝贝。”
“要是咱也能认识个跑南边的司机就好了……”
录像机？《少林寺》？
董玉兰心中猛地一动！她立刻想起了前世关于这部现象级电影的一切！这部电影在内地引起的轰动简直是空前的，万人空巷，一票难求！而录像带，正是这时期除了电影院之外最主要的传播途径！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她快步跟上那两个年轻工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羡慕：“两位师傅，刚才听你们说……能看《少林寺》的录像机？真的假的呀？我在百货大楼都没见过。”
两个小年轻一看是个漂亮姑娘搭话，警惕性放松了不少，其中一个略带得意地说：“嘿，百货大楼哪有那玩意！是咱厂刘科长的舅子从南边弄回来的，稀罕着呢！”
“刘科长？哪个刘科长？”董玉兰顺势追问。
“就后勤科那个刘胖子呗！他舅子是跑长途的，牛气得很！”
得到了关键信息——后勤科刘胖子，其舅子是跑南边的长途司机。
董玉兰没有再多问，道了谢，转身就走。她需要立刻核实这个刘胖子的具体情况，并找到接近他的方法。
通过机械厂家属区小卖部大妈“无意中”的闲聊，董玉兰很快摸清了刘胖子的底细：刘保国，后勤科副科长，有点小权，爱占便宜，喜欢被人奉承，最近因为能搞到录像机和港城录像带，在厂里很是风光。他老婆的弟弟，叫赵大军，确实是跑广州线的长途司机。
目标锁定！
第二天，董玉兰特意换上了一身体面些的浅色碎花衬衫和蓝布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那个牛皮包，等在机械厂下班必经的路口。
下午五点半，工人们潮水般涌出厂门。董玉兰一眼就认出了刘保国——矮胖，腆着肚子，夹着个人造革公文包，正和旁边的人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
她耐心等着，直到刘保国独自一人走向家属楼方向时，才快步跟了上去。
“刘科长？您好，打扰一下。”董玉兰的声音清脆礼貌。
刘保国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是个陌生姑娘，愣了一下，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色眯眯：“你是？”
“刘科长，我是市文化宫的小董，”董玉兰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按了个身份，脸上带着诚恳又有点焦急的笑容，“冒昧打扰您。听我们领导说，您这儿能接触到最新的录像设备？我们文化宫想搞个职工文化活动，领导特批了经费，想租借一套设备放几场电影，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文化宫？领导特批？经费？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击中了刘保国的痒处。他立刻挺了挺肚子，官腔拿了起来：“哦？文化宫的同志啊！录像设备嘛，确实是有那么一点门路。不过现在这东西紧俏得很啊，很多人都排着队呢……”
“知道知道，所以领导才特意让我来麻烦您刘科长嘛！”董玉兰立刻奉上高帽，“都说您刘科长门路广，热心肠，最支持咱们职工文化建设了。租金方面，领导说了，只要设备好，效果好，一切好商量！”
刘保国被捧得舒坦，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董玉兰，觉得这姑娘说话办事挺上道。他沉吟了一下（故作姿态），说：“支持文化建设嘛，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这样吧，设备呢，我小舅子那边确实刚弄回来一套，日本原装的，效果好得很！不过租金可不便宜，而且得交押金。”
“没问题！您说个价！”董玉兰爽快道。
刘保国报出了一个比市场价高出三成的租金和一笔巨额的押金数目，然后观察着董玉兰的反应。
董玉兰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为难，随即又像是下定决心：“行！就按刘科长说的办！只要效果好比什么都强！您看什么时候能看看设备？要是没问题，我们今天就能签个简单的协议，押金和租金我明天一早就给您送来！”
她表现得如此急切和爽快，反而让刘保国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他仿佛看到厚厚的钞票正在向他飞来。
“小姑娘办事就是利索！走，设备就在我家放着呢，带你看看去！”刘保国大手一挥，热情地引路。
到了刘家，董玉兰看到了那台被擦得锃亮的松下录像机和一台十四寸的日立彩电，旁边还散落着几盒录像带，其中一盒的标签上，正写着《少林寺》！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检查了设备，确认是好的。然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当场写了一份简单的租赁协议，内容写得冠冕堂皇，重点明确了租金、押金和租赁时间（三天）。
“刘科长，您看这样写行不行？押金和租金明天早上九点，我准时给您送家里来。设备我先不拿走，明天送钱来一起拿，免得来回折腾。”董玉兰把协议递给刘保国。
刘保国粗略扫了一眼，觉得没啥问题，美滋滋地签了字。他根本不担心董玉兰跑掉，一个文化宫的小干事，能跑哪去？
第二天一早，董玉兰准时出现，将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大团结——整整两百块押金和九十块租金，放在了刘保国家的桌子上。
刘保国眼睛都直了，仔细数了两遍，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态度更加热情，亲自帮董玉兰把录像机和电视机捆在了一辆借来的平板车上。
“小董同志，慢走啊！需要帮忙尽管说！”刘保国站在门口挥手。
董玉兰拉着沉重的平板车，一步一步走出机械厂家属院。直到拐过弯，彻底看不见刘家了，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没有回所谓的“文化宫”，而是直接拉着板车，去了城北她早已物色好的一个地方——一个由废弃仓库改建的、私下里放录像的“地下录像厅”。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姓孙，外号“孙猴子”，以前在文化系统干过，后来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就干起了这个。
董玉兰之前来摸过底，知道这里生意火爆，但片源老旧。
“孙老板，谈笔生意？”董玉兰直接找到正在门口收钱的孙猴子。
孙猴子疑惑地看着这个拉着录像设备的年轻姑娘：“啥生意？”
董玉兰指了指板车上的东西：“松下录像机，日立彩电，新的。还有这个——”她拿起那盒《少林寺》录像带，在孙猴子眼前晃了晃。
孙猴子的小眼睛瞬间瞪大了！《少林寺》！他早就听南边的朋友说这片子火得不得了，但一直搞不到拷贝！
“你……你哪弄来的？”孙猴子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别管哪弄的。租给你放，一场抽三成流水。连放三天，机器设备也算租给你用。干不干？”董玉兰言简意赅。
“干！干！”孙猴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太清楚这片子的吸引力了！“分成好说！好说！”
当天晚上，废弃仓库外排起了长龙。孙猴子把票价提高了一倍，依然挡不住汹涌的人潮。《少林寺》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城北。
仓库里挤得水泄不通，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合在一起，却丝毫影响不了人们盯着那台十四寸彩电的狂热眼神。当李连杰矫健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时，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惊叹！
董玉兰没有进去，她站在仓库外面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喝彩声和钞票如流水般落入孙猴子皮包的声音，面无表情。
三天，整整三天，这个临时录像厅夜夜爆满。
第三天晚上结束后，孙猴子激动得满脸放光，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塞给董玉兰：“董……董同志！这是你这三天的分成！老天爷，这钱也太好赚了！”
董玉兰接过挎包，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全是十元大钞，厚厚一摞。
她没数，拉上拉链，对孙猴子说：“机器设备完好无损，你找人帮我拉回机械厂家属院门口就行。”
说完，她背着那个装满钱的挎包，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临时租住的一个小杂物间（她以方便联系业务为借口，早就用一天一毛钱的代价租下了这里），董玉兰锁好门，才将钱全部倒在床上。
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了一下。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铺了半张床！她仔细清点，除去还给刘胖子的两百押金（租金九十块相当于刘胖子付了），这三天，她净赚了八百七十块！加上之前的本金，她手里的现金已经突破了一千元大关！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名副其实的巨款！
董玉兰将钱仔细藏好，躺在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心跳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些加快。
这第一步险棋，她走赢了。不仅赚到了南下的第一桶金，更重要的是，她验证了自己利用信息差和胆识在这个时代快速积累资本的能力。
下一步，就是真正走向南方那片热土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深圳罗湖桥头喧闹的景象、广州高第街琳琅满目的商品……
南风，已然拂面。她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