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块钱，厚厚一沓，被董玉兰用油纸和破布层层包裹，小心地缝在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揣着这笔“巨款”，她感觉到的不是安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紧迫感。
必须尽快让钱生钱，必须尽快南下。
她先去机械厂家属院门口，接收了孙猴子派人送回来的录像设备。检查无误后，她拉着板车，亲自给刘胖子送了回去。
刘胖子这几天显然也听到了风声，知道《少林寺》火爆全城，看到董玉兰回来，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和贪婪的光。
“哎呀，小董同志回来了！活动搞得怎么样？效果肯定不错吧？”他搓着手，眼睛却不住地往板车上瞄，似乎在估算这套设备这几天替他“赚”了多少租金以外的油水。
董玉兰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感激：“托刘科长的福，活动特别成功！职工同志们反响热烈，领导都表扬了！这不，设备一点没损坏，完璧归赵。真是太感谢您了！”她绝口不提私下放映赚钱的事。
刘胖子仔细检查了设备，确实完好无损，甚至比借出去时还干净些（董玉兰特意擦过）。他心里有点小失望没抓到什么把柄，但拿到手的二百九十五块钱是实打实的，于是又换上一副笑脸：“顺利就好，顺利就好！以后文化宫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一定一定。”董玉兰笑着应酬，心里想的却是再也不见。
彻底了结与刘胖子的瓜葛后，董玉兰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南下。
介绍信是个大问题。没有单位介绍信，在这个年代寸步难行，连旅馆都住不了，更别说买车票。她不可能通过父亲厂里开介绍信，那等于自投罗网。
但这难不倒她。前几天四处“投石问路”时，她早已留意到火车站附近有一些隐蔽的“窗口”，只要肯花钱，能弄到各种证明和介绍信。
她花了一笔不算小的费用，搞到了一张某“乡镇企业发展交流办公室”的介绍信，目的地是广州。虽然粗糙，但足以应付这个年代并不那么严格的查验。
然后是车票。通往广州的火车票极其紧张。她又通过特殊渠道，加价买到了一张第二天晚上的硬座车票。绿皮火车，将近三十个小时的旅程，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但她别无选择。
临走前一夜，她回了趟家。家里气氛依旧沉闷。父亲董建国还是不理她，母亲王桂香唉声叹气，欲言又止，只有弟弟董卫东偷偷塞给她两个煮鸡蛋。
“姐，路上吃。早点回来。”少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董玉兰心里一暖，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在家听话，照顾好爸妈。”
她没有多解释要去哪里，去干什么，只说出差几天。父母只当她是赌气出去散心，也没多问，或许是不敢问，生怕再起冲突。
第二天傍晚，董玉兰拎着那个越发破旧的牛皮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路上吃的干粮），来到了人声鼎沸的火车站。
月台上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农民、背着行李卷的工人、出差干部模样的人、还有少数几个穿着时髦一点、眼神里带着闯荡劲的年轻人。各种方言混杂着，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劣质香烟味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哨子声、广播声、列车员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混乱而充满了一种粗粝的生命力。
董玉兰攥紧了手里的车票，跟着汹涌的人流，挤上了那列墨绿色的钢铁长龙。
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座位底下也躺着人，过道里水泄不通。汗味、脚臭味、方便面味、劣质烟草味更加浓烈地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董玉兰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但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将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自己勉强挤着坐了小半个屁股。那妇女感激地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缓慢地驶离站台，城市的光晕渐渐被抛在身后，窗外是无边的田野和漆黑的夜色。
漫长的旅程开始了。车厢里嘈杂不堪，有人打牌，有人吹牛，有人发呆，婴儿的哭声断续不停。董玉兰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目养神，但根本无法入睡。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交织在一起。
大约半夜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一阵更大的拥挤和混乱后，她感觉身边的人似乎换了。那股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她疲惫地睁开眼，瞥了一眼旁边。
原本抱着孩子的妇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的男性。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灰色的确良外套，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清澈而温和。他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书，正就着昏暗的灯光专注地看着，似乎完全不受周围嘈杂环境的影响。
他的气质与这混乱、粗粝的车厢格格不入，像是一股清泉，莫名地让董玉兰焦躁的心平静了一丝。
他似乎察觉到董玉兰的目光，从书本上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浅笑。
董玉兰也下意识地点点头，算是回应，随即又闭上了眼。她太累了，没有心思搭讪。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是旁边那位戴眼镜的年轻人。他咳得脸色泛红，似乎有些喘不过气，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艰难地想去够放在小桌板上的搪瓷缸子，但过道里挤满了人，他根本站不起来。
董玉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个离自己更近的缸子，里面似乎还有小半杯水。她没多想，伸手拿过缸子，递到他面前。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缸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勉强喝了两口水，压下了咳嗽。
“谢谢……谢谢您同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带着明显的书卷气。
“不客气。”董玉兰淡淡回应，声音因缺水和疲惫也有些干涩。
“您是去广州？”年轻人似乎为了缓解尴尬，主动搭话，同时将书合上，放进了随身的一个半旧帆布包里。董玉兰瞥见那本书的名字似乎是《世界经济概论》。
“嗯。”董玉兰不欲多言。
“我也是。”年轻人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出差？”
“算是吧。”董玉兰模棱两可，反问道，“您呢？看您像是搞研究的？”
“在大学的研究所工作。”年轻人谦和地回答，随即又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这次去广州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顺便做些调研。咳……不好意思，老毛病了，气管不太好。”
大学研究所？学术交流？董玉兰心中微微一动。这个身份，在这个年代，可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而且去参加交流会，说明思想至少不是那么封闭。
“南方气候潮湿，对你的气管未必是好事。”董玉兰出于前世照顾病人的习惯，随口说了一句。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出公差的女同志会注意到这个，还懂点医理。他笑了笑：“是啊，但工作总要做的。而且南方改革春风正劲，值得去看看。同志您是做哪方面工作的？”
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回董玉兰身上，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探究和礼貌。
董玉兰沉吟了一下。她那张假的介绍信可经不起推敲，尤其对方还是大学里的人。但她也不想完全撒谎。
“做些……流通领域的工作。”她选择了一个模糊而先进的词，“到处跑跑，看看有什么机会。”
“流通领域？”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显得很有兴趣，“很有意思。现在的物资流通确实是个大课题，计划与市场如何结合，南方特区有很多新尝试。比如他们的生产资料市场，还有……”
他似乎找到了话题，开始侃侃而谈，言辞间逻辑清晰，见解独到，虽然带着学者的理想化，但对政策和实际运作显然有相当的了解。
董玉兰静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往往能切中要害。她来自未来的见识和前世丰富的商业经验，让她对这个年代的经济问题有着超越常人的深刻理解。
两人一来一往，竟聊得颇为投机。周围的嘈杂仿佛成了背景音。
通过交谈，董玉兰得知他叫顾知行，来自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经济研究所，年纪轻轻已经是助理研究员。而顾知行也对眼前这个思维敏锐、谈吐不俗、对经济现象颇有见地的年轻女同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好奇。他很难将她与这节拥挤混乱的车厢里其他旅客联系起来。
火车轰隆前行，夜色渐深。困意再次袭来，董玉兰的脑袋不知不觉间开始一点一点。
顾知行停下了话语，看着她疲惫的睡颜，小心地将自己的外套叠了叠，想垫在她和冰冷车窗之间，却又觉得唐突，手悬在半空。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座位稍微让出更多空间，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窗外，旷野漆黑，只有零星灯火闪过。
但在这一节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噪音的硬座车厢里，一段始于礼貌和互助的交谈，悄然播下了一颗未知的种子。
董玉兰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模糊地想：顾知行……这个名字，和他身上那股干净清朗的气质，倒是很配。
而顾知行，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夜景，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这趟沉闷的旅途，似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