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颠簸。
董玉兰是在一阵酸麻中醒来的。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头竟然靠在了旁边顾知行的肩膀上！而他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手里依旧拿着那本书，却显然没有在看，目光望着窗外泛白的天空，耳根似乎有点微微发红。
她猛地直起身，一阵尴尬迅速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冷静取代。“抱歉，顾同志，我……”
“没关系，董同志，你太累了。”顾知行转过头，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巧妙地化解了尴尬。他的肩膀确实有些僵硬，但神色如常。
火车依旧轰鸣着，但车厢里的气氛似乎因为天光放亮而活跃了一些。人们开始活动筋骨，拿出自带的干粮啃食。煮鸡蛋、烙饼、馒头的味道，混合着浓烈的卷烟、旱烟味以及拥挤人群的体味，形成一种复杂而真实的车厢气息。
董玉兰也从包里拿出弟弟给的煮鸡蛋和硬邦邦的饼子，默默地吃着。顾知行则拿出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点咸菜，两人之间没有再多交流，却有种莫名的默契。
吃过简单的早餐，顾知行又轻轻咳嗽了几声，拿出水壶喝水。董玉兰看了一眼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没说什么。
火车又行驶了几个小时，广播里终于传来即将到达广州站的通知。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拿行李，挤向车门。
“董同志，你也到广州？”顾知行一边收拾自己的帆布包，一边问。
“是的。”
“人生地不熟，需要帮忙吗？”他问得礼貌而克制。
“谢谢，不用了，我有地方去。”董玉兰婉拒。她的目的地和要做的事，不适合让一个刚认识的学者知道。
顾知行点点头，并不强求：“那好，一路顺风。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手。
董玉兰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带着书卷气的干净。
“再见，顾同志。保重身体。”
火车缓缓进站，停稳。车门一开，更大的人潮洪流般涌出。董玉兰像一叶灵活的小舟，迅速挤入人流，很快就消失在顾知行的视线里。
顾知行站在原地，看着那人头攒动的出口，扶了扶眼镜，微微摇了摇头，这才背起包，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董玉兰一出站，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植物清香、汽车尾气和庞大的人流带来的复杂体味。广州站广场上人山人海，各种方言的吆喝声、喇叭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相比北方城市的灰暗和肃穆，这里的色彩似乎都更鲜艳一些，人们的穿着更大胆，步伐更匆忙，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躁动。
她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找到公交车站，挤上一辆去往越秀区的公交车。她事先打听过，那边招待所多，而且靠近她的第一个目标——高第街。
公交车同样拥挤不堪，摇摇晃晃地穿行在陌生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榕树，骑楼下一间间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五颜六色，卖什么的都有，显得繁华而富有生活气息。
她在预定的站点下车，没有急于找住处，而是先走向街角一个戴着红袖章、看起来像街道工作人员的大妈。
“阿姨，唔该（谢谢）问下，附近有冇干净啲（点）嘅招待所？”她努力模仿着生硬的粤语腔调，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
大妈打量了她一下，看她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不像坏人，便热情地指了路：“前边转左，有间‘为民旅店’，几干净嘎，凭介绍信就可以住。”
“多谢阿姨！”董玉兰道了谢，按照指引很快找到了那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招待所。她用那张“乡镇企业发展交流办公室”的介绍信，顺利开了一个最便宜的单人间。
房间狭小潮湿，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上爬着霉点，但好在有扇窗户可以通风。她顾不上休息，锁好门，第一时间将缝在内衣里的钱取出来，仔细藏好在行李最底层，又用锁头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微松了口气，用凉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疲惫但眼神锐利的年轻面孔。
时间紧迫，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她再次出门，向路人打听了高第街的方向。步行了二十多分钟，一条喧嚣鼎沸、狭窄拥挤的街市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高第街。八十年代初中国南方最大的服装和小商品集散地之一，个体经济的摇篮，无数财富传奇开始的地方。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摊位，顶上拉着塑料布遮阳挡雨。各种颜色的时装、牛仔裤、连衣裙、T恤衫、尼龙袜、电子表、太阳镜……琳琅满目，堆积如山。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屋顶。来自全国各地的倒爷、二道贩子、好奇的游客摩肩接踵，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眼睛放光地搜寻着自己的目标。
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的味道、汗味、还有各种小吃摊传来的香气。
董玉兰深吸一口气，融入了这片沸腾的人海。她没有急于出手买东西，而是像一个最老练的猎人，缓慢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件商品，耳朵捕捉着价格信息和讨价还价的技巧。
她问价，但很少还价，更多的是观察。观察哪些款式最抢手，观察摊主的性格和底线，观察货源的质量和来路。
“老板，这牛仔裤怎么拿？”
“靓女，好眼光！香港过来的，二十五一条！”
“拿多呢？”
“你要多少？五十条以上算你二十二！”
“阿姨，电子表有哪些样式的？”
“好多啦！带日历的，带灯的，潜水款的都有！便宜啦，十块钱一个！”
“这尼龙袜结实吗？”
“绝对结实！上海产的！穿一年都不会破！一块五一双！”
董玉兰默默记下各种价格和款式。她发现，这里的东西虽然比内地便宜很多，但质量参差不齐，价格水分也很大。而且，很多摊主看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问价，报的价格明显偏高。
她转了大半天，心里渐渐有了底。她的目标很明确：电子表、尼龙袜、还有样式新颖的折叠太阳镜。这些东西体积小，价值高，方便携带，在内地都是抢手货。
她选中了几个看起来比较老实、货物堆放相对整齐的摊位，开始了真正的讨价还价。
“老板，这种带日历的电子表，我要一百个，什么价？”她直接报出一个大数字，语气老道，不像新手。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打量了她一下，眼里闪过惊讶，但还是试图抬价：“一百个？靓女，口气不小啊。这货很紧俏的，最少九块五一个。”
“八块。”董玉兰语气平静，“我看看你的货，如果没问题，现钱结算。”
“八块五！最低了！我还要搭上电池呢！”
“就八块。不行我去别家。这条街卖这个的不止你一家。”董玉兰作势要走。
“哎哎，靓女别急嘛！好好好，八块就八块！交个朋友！”摊主连忙叫住她，脸上堆起笑容，“以后常来关照啊！”
一番验货、点货、交钱。董玉兰用八百块钱，买下了一百只电子表，额外又要了一大把纽扣电池。
如法炮制，她又用两百块钱买了几百双质量不错的尼龙袜，用五十块钱批发了五十副时髦的太阳镜。
她带来的那个牛皮包和临时买的一个大号蛇皮袋，被塞得满满当当。
看着这些在未来几十天里就可能变成数倍利润的货物，董玉兰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但她没有就此满足。她扛着沉重的货物，艰难地挤出高第街，又打听去了附近另一个著名的电子产品集散地——那里有更便宜的计算器、二手录音机芯甚至走私过来的双卡录音机。
等她终于回到招待所时，已是华灯初上。她几乎累瘫在地，肩膀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全身都被汗水湿透。
但她顾不上这些，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清点“战利品”，然后再次将剩下的钱藏好。
看着床铺上那些代表着希望和未来的商品，闻着房间里残留的南方夜市烟火气，董玉兰知道，她终于真正踏出了南下淘金的第一步。
窗外，广州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充满了勃勃生机和无限可能。
她的征程，在这片热土上，正式拉开了序幕。而那个在火车上有一面之缘的温文尔雅的身影，此刻或许也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进行着他的学术交流吧。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具体的商业计划和疲惫所取代。她需要休息，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如何安全快速地将这批货变成更多的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