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的第三天，董玉兰没有再去高第街。
前一天晚上，她几乎一夜未眠。不是兴奋，而是高度警惕。招待所的隔音效果约等于无，走廊里任何一点脚步声都能让她惊醒。床底下那堆价值千元的货物，像一块灼热的炭，让她无法安枕。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用凉水彻底洗了把脸，驱散最后一丝疲惫。她仔细地将所有货物重新整理打包。电子表和太阳镜用破衣服层层包裹，塞在蛇皮袋最底层；尼龙袜体积大但相对不值钱，放在上面掩人耳目。最后，她用麻绳将蛇皮袋和牛皮包捆得结结实实。
退房时，前台服务员睡眼惺忪，对她这个只住两晚却带着巨大行李的客人并没多问。
清晨的广州依旧闷热，但空气清新了些。她扛着沉重的行李，再次挤上公交车，前往火车站。
回程的车票同样难买，她不得不再次通过“特殊渠道”，加价买到了一张下午的硬座票。距离发车还有大半天时间，她不敢带着这么多货在街上乱晃，便早早进了站，在拥挤、嘈杂、气味混杂的候车室里，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将行李紧紧夹在腿间，耐心等待。
时间过得缓慢而煎熬。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各种方言、各种面孔、各种人生在这一方小小的候车室里交织。有抱着孩子喂奶的妇女，有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民工，也有几个穿着时髦、眼神精明的年轻人，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其他人的行李——董玉兰知道，那大概率是同行，或者……是“三只手”。
她下意识地将行李又往身边挪了挪。
下午，终于开始检票。又是一场艰苦的搏斗。她咬着牙，凭借一股狠劲，拖着沉重的行李，生生挤上了火车。
回程的车厢同样拥挤不堪，甚至比来时更甚。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上面已经坐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
“同志，这是我的座位。”董玉兰拿出车票，尽量语气平静。
光头男人斜睨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巨大的行李，哼了一声，不情愿地挪开了半个屁股，依旧占着大半位置。
董玉兰皱皱眉，没力气争吵，只能勉强挤着坐下，将宝贵的蛇皮袋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护住。
火车开动。疲惫和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对面的光头男人似乎睡着了，鼾声如雷，身体不时歪倒过来。旁边的旅客也在打盹。
只有她，睁着眼睛，像一只守护领地的孤狼。
夜色再次降临。车厢里灯光昏暗，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董玉兰的眼皮也越来越重，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感觉怀里的蛇皮袋动了一下！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低头一看，一只脏兮兮的手正试图勾开蛇皮袋的扣子！
“干什么！”董玉兰猛地一声低喝，一把抓住那只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干瘦的年轻男人，被抓住后吓了一跳，试图挣脱，但董玉兰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他，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股骇人的气势。
周围的旅客被惊醒，纷纷看了过来。
“偷东西！”董玉兰毫不客气，直接揭穿。
干瘦男人脸上闪过慌乱，嘴里嘟囔着：“谁……谁偷东西了！不小心碰到的……”一边用力想甩开董玉兰的手。
董玉兰却不松手，反而抬高声音：“乘务员！乘务员同志！这里有小偷！”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顿时吸引了更多目光。对面的光头男也醒了，皱着眉看热闹。
很快，一个乘务员挤了过来：“怎么回事？”
“他偷我东西，被我抓住了。”董玉兰言简意赅，依旧死死抓着那男人的手腕。
乘务员看了看董玉兰，又看了看那神色慌张的干瘦男人，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年头火车上小偷小摸不少见。
“跟我走一趟！”乘务员没好气地对那干瘦男人喝道，然后又对董玉兰说，“这位同志，你也过来一下，做个记录。”
董玉兰这才松开手，拎起自己的行李，跟着乘务员去了列车办公席。简单做了个记录，那偷东西的男人被乘务员扣下了。
经过这番折腾，董玉兰的困意彻底没了。回到座位，周围的旅客看她的眼神都带了一丝敬畏和好奇。那个光头男人也悄悄坐正了些，不敢再挤占她的位置。
她依旧紧紧抱着行李，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让她意识到自己骨子里的狠劲从未消失。为了保护自己辛苦得来的东西，她可以变得比任何人都强硬。
剩下的旅程，再无人敢来招惹她。
火车终于缓缓驶入熟悉的北方城市站台。董玉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沉重的行李，随着人流下车。呼吸到北方干燥熟悉的空气，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之前租下的那个小杂物间。将货物仔细藏好，只拿出少量电子表和太阳镜塞进牛皮包，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这才朝家走去。
刚到宿舍大院门口，就听见小卖部门口几个正在唠嗑的老太太声音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玉兰回来了？”小卖部的刘婶率先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出差顺利不？”
“还行，谢谢刘婶。”董玉兰淡淡应了一句，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
“看见没？出去了几天，感觉更不一样了。”
“听说去南方了？胆子真大……”
“周家那边……”
董玉兰只当没听见，径直回了家。
家里，父亲董建国正坐在桌边抽旱烟，脸色依旧阴沉，看见她回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母亲王桂香则从厨房跑出来，围裙都忘了摘：“兰啊！你可回来了！咋样啊？没遇到啥事吧？”上下打量着她，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妈，我没事，挺好的。”董玉兰放下包，“卫东呢？”
“出去野了！”王桂香说着，压低声音，“你走了这几天，周志刚他妈来了两趟！话里话外难听着呢，说你……说你不检点，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还说……”
“妈，”董玉兰打断她，语气平静，“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跟我们没关系。以后他们家人再来，直接关门就行。”
王桂香看着女儿油盐不进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又是一声叹气：“你呀……吃饭没？妈给你下点面条？”
“好。”董玉兰点点头。家的温暖，此刻对她而言，是一碗热汤面。
她回到自己小屋，关上门。外面传来母亲窸窸窣窣做饭的声音和父亲沉重的咳嗽声。
她知道，周家不会善罢甘休，周围的流言蜚语也不会停止。但这一切，与她刚刚在南方经历和谋划的事情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和可笑。
她从窗口望出去，大院里的生活依旧琐碎而平静，人们还在为几分钱的菜价、谁家的闲话而计较。
但她的世界，已经不同了。
她摸了摸牛皮包里那几块冰凉的电子表，嘴角微微上扬。
暗流已然涌动，而她，正准备乘风破浪。接下来的第一步，就是尽快将这些南风带来的“甘霖”，转化为北方土地上实实在在的财富。而那个在火车上短暂交汇的温润身影，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带来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