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再一次将董玉兰从北方沉闷的工业城市，带向了南方湿热而充满活力的广州。
这一次，她买的是硬卧票。虽然依旧嘈杂，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私密和可以躺卧的空间。她将崭新的旅行包牢牢锁在床下的行李架上，和衣而卧，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保持着警惕。
她对面的中铺是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上铺是一个沉默寡言、像是出公差的技术员。彼此点头之交，并无过多交流，这让董玉兰稍稍安心。
近三十个小时的旅程，她靠着之前准备的硬饼子和白开水度过，几乎没有离开过车厢。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老疤提供的地址、人名、商品价格以及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推演，试图将风险降到最低。
火车终于再次缓缓驶入广州站。熟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比上一次更加闷热，仿佛预示着这座城市的躁动与不安分。
董玉兰拎着旅行包，随着人流挤出车站。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公交车站，再次投奔上次那家熟悉的“为民旅店”。还是那个前台，还是那间狭小潮湿的房间，但这一次，她心态已然不同。不再是试探和摸索，而是带着明确目标和计划的猎手。
放下行李，锁好门，她甚至没有休息，只是用凉水洗了把脸，冲掉一路的疲惫和风尘，便再次出门。时间就是金钱，她浪费不起。
她没有再去高第街——那里零售为主，价格水分大，不适合她这次的目标。她按照老疤提供的模糊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位于荔湾区一个更偏僻、也更杂乱的市场。这里不像高第街那样名声在外，更像是批发商的集散地，店铺后面连着仓库，各种方言的讨价还价声更加直接和粗粝，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仓储气味和汗味。
董玉兰深吸一口气，融入了这片更加“原始”的商业丛林。她找到老疤提到的那个联络点——一家挂着“兴隆百货批发”招牌的小店铺。店主是个精瘦的广东男人，穿着汗衫，叼着烟，正在和另一个客户用粤语飞快地交谈着。
董玉兰耐心地等在一旁，直到他们谈完，才上前，用生硬的、练习了几天的粤语夹杂着普通话，谨慎地开口：“老板，唔该（谢谢）。疤哥叫我来的。”
那老板听到“疤哥”两个字，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似乎没想到老疤介绍的会是个这么年轻的北方姑娘。
“疤哥介绍的？”他吐出一口烟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要乜嘢（什么）？”
董玉兰拿出事先写好的清单，上面列着她这次的目标：一批最新款的电子表、几十台小型半导体收音机、几十条时髦的牛仔裤，还有老疤暗示过的利润更高的“大件”——几台双卡录音机。这些都是北方极度稀缺的紧俏货。
老板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表情热情了些：“有有有！靓女，里边睇（看）货？”
他引着董玉兰穿过店铺后门，来到后面一个更加拥挤、堆满纸箱的仓库。他熟练地拆开几个箱子，拿出样品。
董玉兰看得极其仔细。她检查电子表的走时和夜光，测试半导体收音机的音量和收台数量，翻看牛仔裤的做工和面料，尤其重点检查了那几台砖头大小的双卡录音机，试听了播放和录音效果。她问的问题非常专业，直指要害，比如电池续航、保修、是否有瑕疵品等。
那老板原本还有些轻视，见她如此懂行，态度也变得认真起来。
一番验货、讨价还价。董玉兰凭借着老疤的名头和上次积累的经验，将价格压到了一个比老疤给的参考价更低的水平。她甚至坚持要求老板赠送了一批配套的电池和几盘空白录音带。
最终，谈妥价格，计算总额。当听到那个数字时，董玉兰的心还是抽紧了一下——这几乎要掏空她带来的大部分本金！
但她没有犹豫。看准了，就要敢下手。她冷静地从旅行包隐藏的夹层里，取出厚厚几沓用橡皮筋扎好的大团结，当着老板的面，仔细清点。
老板看到这么多现金，眼睛都亮了几分，态度更加热情，立刻招呼伙计清点货物，打包。
“靓女，点样攞走（怎么拿走）？”老板点完钱，满意地揣进腰包，问道。
这也是最关键的问题。这么多货，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扛上火车。
“老板，你哩度（这里）有冇办法发零担？运到北边……”董玉兰说出自己城市的名字。
老板皱了皱眉：“发系可以发，不过时间慢，而且要过几道检查，唔系几安全（不怎么安全）。呢个时候，最好自己跟车走。”
“跟车？”董玉兰心一动。
“系啊，我识得几个跑长途嘅司机，经常帮人捎货，就系价钱贵啲（一点），但系快，而且……”老板压低声音，“佢哋（他们）有办法过关卡。”
风险与效率并存。董玉兰几乎没有思考太久。“好，就跟车走。麻烦老板帮我联系，价钱好商量。”
多花一点钱，节省大量时间，降低货物被扣的风险，值得！
老板动作很快，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她：“搞掂（搞定）。明早凌晨四点，车喺（在）后面巷口等。系一部解放卡车，车牌尾数331。你提前过来，自己同司机讲掂数（谈好价钱）。”
“多谢老板！”董玉兰松了口气。最难的一关，似乎过去了。
她支付了货款和一笔不小的“介绍费”，约定明早来提货。然后，她迅速离开，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顾客。
她没有回招待所，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小面馆，匆匆吃了碗云吞面。然后，她像幽灵一样在市场周边转悠，熟悉地形，观察是否有可疑的盯梢，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到招待所。
这一夜，她几乎无眠。耳朵竖着，听着走廊外的任何动静。床底下仿佛不是货物，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凌晨三点，她就起床了。仔细检查了藏好的钱和车票，拎着空了许多的旅行包，悄然离开招待所，提前来到约定好的巷口。
黑暗中，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一辆覆盖着绿色篷布的解放卡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牌尾数正是331。一个穿着工装、身材高大的男人靠在车头抽烟，红点明灭。
董玉兰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师傅，去北边（她说出城市名），捎点货，兴隆老板介绍的。”她直接说道。
那司机转过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神锐利而警惕。他打量了一下董玉兰，又看了看她身后，似乎在确认是否只有她一人。
“货呢？”他声音沙哑。
“就在兴隆仓库，马上搬。”董玉兰道，“价钱怎么算？”
司机报了一个数，比正常运费高出三倍不止。
董玉兰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冷静地说：“可以。但要保证安全送到地方，货到付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我验完货没问题，再付清。”
这是她最后的保险。防止司机中途起意或掉包。
司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惊讶于她的老道，最终点了点头：“成。搬货吧。”
董玉兰这才松了口气，带着司机去兴隆仓库提货。看着那几个沉重的纸箱被搬上车厢，用其他货物掩盖好，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一切就绪，司机跳上驾驶室，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
“上来吧。”司机对站在下面的董玉兰喊道。
董玉兰最后看了一眼广州沉睡的轮廓，深吸一口这湿热却充满机遇的空气，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卡车缓缓驶出小巷，汇入尚未苏醒的城市街道，然后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风险与利润，疾驰而去。
新的征途，正式开启。这一次，她押上了几乎所有的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