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一切似乎都已准备就绪，但董玉兰心里还揣着最后一件需要安顿的事——家里。尤其是对母亲王桂香，她需要给出一个相对合理、能让她稍微安心的说法。
就在她琢磨着晚上如何跟母亲开口时，下班号吹响了。很快，纺织厂女工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厂门，说笑着走向宿舍大院。
董玉兰刚走进大院门口，就听见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夸张的声音：
“玉兰！哎呀真是你！你可算回来了！”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工装、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圆脸姑娘小跑着过来，是和她同一个车间、曾经关系还算不错的刘芳。刘芳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刚下班的女工，都好奇地望过来。
刘芳一把拉住董玉兰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又高又亮，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快让我看看！啧啧，听说你跑南方大城市见世面去了？怎么样怎么样？那边是不是特别洋气？满大街都是喇叭裤和录音机？”
她的语气里带着羡慕，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探和比较。以前在车间，董玉兰是技术尖子，刘芳是宣传积极分子，两人明里暗里没少别苗头。
董玉兰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淡淡一笑：“就是出了趟差，办点公事。忙得很，也没顾上仔细逛。”
“公事？”刘芳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不信，“啥公事非得派你个姑娘家去啊？哎，听说南方那边风气可开放了，男男女女都手拉手逛街，真的假的？你没学点新式样回来？”她话里有话，眼神往董玉兰的新旅行包和新换上的的确良衬衫上瞟。
旁边几个女工也竖起耳朵，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某种微妙的审视。董玉兰退婚又突然“出差”，早已成了车间里最大的谈资。
董玉兰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刘芳是想套话，顺便在众人面前给自己上眼药。她不想纠缠，便四两拨千斤：“开放不开放的，搞生产建设最重要。领导派任务，还能挑地方不成？芳姐你要是好奇，下次有机会，你自己申请去看看呗。”
这话既抬出了“领导任务”当挡箭牌，又轻轻把皮球踢了回去，噎得刘芳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真诚的关切：“玉兰姐，你出去一趟辛苦了吧？看着好像瘦了点。”
说话的是另一个女工，叫李娟，比董玉兰小两岁，性格内向腼腆，以前在车间常受董玉兰照顾，技术也是董玉兰手把手教的。她看着董玉兰，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心。
董玉兰对她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还好，不辛苦。娟子最近怎么样？档车还顺手吗？”
“嗯，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断头多了还是有点忙不过来……”李娟小声回答。
“多练练就好了，注意手法。”董玉兰简短地鼓励了一句。
刘芳见话题被带偏，有些不甘心，又抢过话头：“玉兰，你这趟出去，就没捎点啥新鲜玩意回来？也让咱们姐妹开开眼嘛！”她眼睛又瞄向了那个旅行包。
其他女工也纷纷附和，眼神热切。南方来的东西，对她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董玉兰沉吟了一下。她本来没打算在厂里显露什么，但刘芳这么一嚷嚷，完全撇清反而显得心虚。她想了想，打开旅行包，从里面拿出几双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肉色尼龙袜——这是她特意留下打算送人情的。
“也没什么好东西，就顺便带了几双袜子，质量还行，比咱们这边百货大楼的结实点。”她拿出两双递给李娟，“娟子，拿着穿吧。”
李娟受宠若惊，脸都红了，连连摆手：“玉兰姐，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跟我还客气什么。”董玉兰硬塞到她手里。
然后她又拿出两双，看向刘芳和其他几个眼巴巴的女工，笑了笑：“就带了几双，芳姐，你们要不嫌弃，就拿去分分，看着玩吧。”
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不值钱的小玩意。
刘芳一把接过袜子，捏了捏，又对着光看了看，嘴里啧啧有声：“哎呀，这料子就是好！真滑溜！玉兰你可真行！”她脸上笑着，眼神却更加复杂了。能随便拿出这么多双紧俏的尼龙袜送人，董玉兰这趟“出差”绝对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其他分到袜子的女工也喜笑颜开，围着董玉兰说谢谢，看她的眼神顿时热络了不少，之前那点审视和猜疑被实实在在的好处冲淡了许多。
董玉兰用几双袜子，轻易化解了潜在的刁难，还顺手收买了一波人心。她看着刘芳那强装笑脸却难掩嫉妒的样子，心里冷冷一笑。这点小恩小惠和人际周旋，比起她即将要去面对的风浪，简直不值一提。
又应付了几句闲话，董玉兰便借口回家做饭，脱身出来。李娟跟在她身边，小声说：“玉兰姐，你别理刘芳她们，她们就是嘴碎……你出去……一切还顺利吧？”
“顺利，放心吧。”董玉兰拍拍她的肩膀，“好好上班，以后有机会，姐带你看更大的世面。”
李娟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家，母亲王桂香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稀粥、窝头、炒白菜。父亲董建国依旧沉默地喝着粥，弟弟董卫东眼睛却盯着姐姐的新旅行包直放光。
吃完饭，董卫东凑过来，小声问：“姐，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他看到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董玉兰没瞒他，点点头：“嗯，还要再去一趟南方，办点事。”
“真的？！那我的连环画……”董卫东瞬间忘了打探，只记得他的武功秘籍。
“忘不了，前提是你期末考及格。”董玉兰敲打他。
打发走弟弟，董玉兰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在厨房里，她看着母亲操劳的背影，斟酌着开口：“妈，过两天，我还得出一趟差，可能时间比上次长点。”
王桂香擦碗的手顿住了，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去：“还去？兰啊，这……这到底咋回事啊？啥单位老是派你一个姑娘家往外跑？还一去就那么远？周家那边……”
“妈，”董玉兰打断她，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单位领导看重，才把重要任务交给我。这是机会。您放心，我去的都是正经地方，办的都是正经事。赚的都是干净钱。”她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母亲手里，“这钱您拿着，家里该买什么买什么，别省着。等我回来，还能赚更多。”
王桂香看着手里那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手都有些抖。二十块！这差不多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了！女儿出去一趟，竟然能拿回这么多钱？她抬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神清澈、坚定、充满自信，那种气度是她从未见过的，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却又更加不安。
“兰啊……钱再多，也得平平安安的啊……”王桂香的声音带着哽咽，“外面乱，你一个人……”
“妈，我机灵着呢。”董玉兰笑了笑，“再说，也不是一个人去，有同事一起的（她撒了个善意的谎言）。您就在家安心等着，照顾好爸和卫东。等我回来，咱们家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她语气里的笃定和力量，最终安抚了王桂香焦灼的心。母亲默默收起钱，叹了口气：“唉……女大不由娘……你自己……千万小心……”
“放心吧，妈。”
搞定了家里，董玉兰最后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出发的前夜，她将所有的现金和全国粮票分成几份，仔细地缝在内衣特制的暗袋里，以及旅行包的夹层中。那只崭新的旅行包里，只放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和路上吃的干粮，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出远门的旅客。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寂静的夜声，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澎湃的斗志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南方，那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热土，她董玉兰，又要来了！
这一次，她将不再是那个只敢小打小闹的试探者。她要真正张开翅膀，搏击风浪！
而大院里，关于她的议论却并未停止。刘芳得了便宜依旧卖乖，一边炫耀着尼龙袜，一边暗示董玉兰的钱来得不正经。李娟则默默为董玉兰辩解，却人微言轻。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猜测，等待着看这个突然变得不一样的董玉兰，究竟能走多远。
这些，此时的董玉兰都已无心理会。她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