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志刚那次不愉快的遭遇，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董玉兰前进的脚步轻易拂去。她的全部心思，都系在那条南下的路上，系在如何将手中的钞票，变成更多、更能撬动未来的资本上。
研究所那边依旧杳无音信。董玉兰彻底断了指望别人的心思。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唯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依仗。
她的目标，再次锁定了城北货运站。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外围观察。她拎着那个崭新的“上海”牌旅行包，里面装着几包好不容易弄来的“大前门”香烟和一小罐上好的茉莉花茶——这是她准备的“敲门砖”。
货运站永远是一派繁忙喧嚣的景象。巨大的解放卡车进进出出，扬起漫天尘土。搬运工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包或木箱。空气中混杂着汽油味、汗味、尘土味和各种货物特有的气味。
董玉兰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她记得上次在小面馆听到的闲聊，那几个司机提到过一个叫“老疤”的人，似乎是跑广州线的司机头儿，有点威望。
她在货运站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状似随意地和看店的大爷搭话：“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听说咱这有个叫‘老疤’的师傅，车开得特好，跑南边的，您认识吗？”
大爷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董玉兰，看她模样周正，不像坏人，才努努嘴：“喏，里头停车场，车牌尾号三个5的那辆解放车旁边，蹲着抽烟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就是。”
“谢谢您嘞！”董玉兰付了汽水钱，深吸一口气，朝着大爷指的方向走去。
果然，一辆满是泥点的解放卡车旁，一个身材敦实、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眯着眼抽着烟卷。他左边眉骨到颧骨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
董玉兰稳住心神，脸上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敬重和求助的笑容，走了过去：“请问，是老疤师傅吗？”
老疤抬起头，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姑娘。他脸上的疤痕随着他的表情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疤师傅，您好，冒昧打扰。”董玉兰语气恭敬，打开旅行包，拿出那条“大前门”香烟和那罐茉莉花茶，双手递了过去，“听朋友说您常跑广州线，路熟，人仗义。我想跟您打听点南边的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疤的目光在那条烟和茶叶上扫过，眼神里的警惕稍褪，多了几分审视。他没接东西，而是又吸了口烟，慢悠悠地问：“啥朋友啊？打听啥事？”
“就是以前坐车听几位师傅提起过您。”董玉兰含糊带过，顺势蹲下身，保持视线与他平齐，显得更诚恳，“不瞒您说，我想托人从广州捎点东西回来，量不大，就是些衣服料子、电子小玩意儿，给家里亲戚朋友带的。听说南边便宜，样式也新。就是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可靠的门路，怕被人坑了。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搭师傅您的车，指个路，或者帮忙捎点回来？运费和辛苦费，我一定按规矩给足。”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意图（捎带货物），又示弱（怕被坑），还把数量说得很小（给亲戚带），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对方的戒心和风险感知。
老疤听完，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一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董玉兰脸上来回扫视。货运站里嘈杂的声音仿佛成了背景音。
“小姑娘，”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跑长途捎带私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风险大着呢。”
“我明白，我明白。”董玉兰连忙点头，“所以这不才找到您疤师傅嘛！都说您路子广，办事稳妥。您看……”她又把烟和茶叶往前送了送。
老疤这次终于伸出粗糙的手，接过了那条烟，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罐茶叶，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东西我收下，就当交个朋友。不过，指路可以，捎货嘛……”他拖长了声音。
董玉兰的心提了起来。
“我这车，拉的都是厂里的正经任务，检查也严，不方便直接带货。”老疤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广州那边，我认识几个专门做这个的‘地接’，你到了地方，去找他们，报我‘老疤’的名字，他们能给你找到你要的货，价格也公道。至于怎么带回来……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或者，你出钱，他们也能想办法帮你发零担货运，就是慢点，也不那么保险。”
这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果（直接随车带货），但已经大大超出了董玉兰的预期！她不仅拿到了关键的中介信息，更重要的是，得到了一个名号——“老疤”的名字，这就是敲门砖！
“太感谢您了！疤师傅！您可帮了我大忙了！”董玉兰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那……您看，那边地接怎么联系？大概……大概是个什么行情？”
老疤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两个名字和大概的联络地址（都是广州一些招待所或小商铺的名字），又简单说了几种常见商品的参考进价和“帮忙费”的大致数目。
董玉兰听得极其认真，大脑飞速记忆，同时在心里快速核算成本利润。
“谢谢疤师傅！谢谢！”听完后，董玉兰再次郑重道谢，“等我从南边回来，一定再来谢您！”
“谢就不用了，规矩你懂就行。”老疤摆摆手，重新点上烟，“路上自己机灵点，那边乱，别露富，也别轻信生人。”
“哎！记下了！”董玉兰站起身，又鞠了个躬，这才转身离开。直到走出货运站，感受到外面灼热的阳光，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竟然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虽然过程紧张，但收获巨大！不仅打通了初步的渠道，更重要的是，她对南下采购的具体流程、风险和大概成本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老疤透露的进价，比她之前在高第街零买的价格又要低上一大截！
信心更足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又去了火车站。这次，她目标明确地找到了那些游荡在售票厅附近、眼神飘忽的“特殊售票员”。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价还价，她再次加价，预定了两张五天后的硬卧车票——一张去，一张回。硬卧比硬座贵不少，但为了长途奔波后能保持精力，这钱必须花。
握着那两张小小的、却无比珍贵的车票，董玉兰知道，最后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安顿好家里，然后，出发！
她拎着新买的旅行包，步伐轻快却坚定地走向回家的公交车站。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印着“上海”的旅行包，仿佛已经装满了南方的风与希望。
未来的路依旧充满未知，但她已经抓住了第一根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