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傍晚的风,带着沪上特有的湿热,却丝毫未减陆家母子四人赴宴的兴致。
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刻钟,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杜府西院洋楼前,车门打开,尔豪率先下车,利落转身为母亲和妹妹们扶开车门。
他身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羊毛西装,线条流畅的剪裁将身姿衬得愈发挺拔,领口处系着一条暗纹真丝领带,低调中透着精致,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气度。
王雪琴扶着尔豪的手走下车,酒红色改良旗袍勾勒出优雅的身段,领口与袖口绣着的金线凤凰图案,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处的开叉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既有传统女子的温婉,又不失干练风情。
依萍紧随其后,淡蓝色旗袍上的荷花暗纹清雅脱俗,长发松松挽成发髻,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发簪,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却难掩灵动气质。
梦萍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粉色旗袍裙摆上缀着的细小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落了一地的星光,衬得她满脸娇俏活泼。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杜府下人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陆夫人,几位少爷小姐,里面请,杜太太已在宴会厅等候。”说着,便引着四人往洋楼内走去。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花香与香槟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宴会厅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让四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整个宴会厅采用欧式装潢风格,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成千上万颗切割精良的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如同将整片星空搬进了室内,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贴着浅色的丝绒壁布,挂着几幅欧式油画,画中人物神态逼真,色彩浓郁。
大厅中央铺着一条深红色的羊毛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前方的主宾席,地毯两侧摆放着数十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桌上摆放着银质餐具、水晶杯和插着新鲜玫瑰的花瓶,精致又奢华。
此时,宴会厅内已有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男人们大多穿着笔挺的西装或长袍马褂,女人们则身着各式各样的旗袍、洋装,佩戴着珠光宝气的首饰,举手投足间皆是上流社会的优雅与体面。
王雪琴目光扫过全场,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杜府的宴会,果然是名流云集,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向上望去,只见二楼的回廊处设有几个雅座,其中一桌坐着几人,为首的正是青帮大佬杜月笙,他穿着一身深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正与身边人谈笑风生。
而坐在他身旁的,竟是秦五爷——那位在上海滩娱乐界叱咤风云的百乐门老板,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与杜月笙谈笑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爽。
“陆夫人,好久不见。”一道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王雪琴回头望去,只见姚玉兰正笑着朝自己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领口处绣着细碎的兰花纹样,乌黑的长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翡翠玉簪,肌肤白皙,眉眼柔美,却丝毫不见小家子气,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大气。
王雪琴连忙笑着迎上前,微微颔首致意:“杜太太客气了,承蒙邀请,能来参加令郎的生日宴,是我们的荣幸。”说着,她侧身让过身后的子女,介绍道:“这是犬子尔豪,还有小女依萍、梦萍。”
尔豪三人立刻上前,齐声说道:“杜太太好。”
姚玉兰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在三人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早就听人说陆夫人的子女个个出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尔豪先生沉稳俊朗,依萍小姐清雅灵动,梦萍小姐娇俏可人,真是让人羡慕。”她顿了顿,又看向王雪琴,语气亲切:“陆夫人的成衣店生意越做越好,我身上这件旗袍,就是在您店里订做的,穿出去人人都夸好看呢。”
王雪琴笑着回应:“杜太太过奖了,能入您的眼,是我们店的福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着,气氛十分融洽。
姚玉兰一边与王雪琴交谈,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母子四人。她早就听说,这位陆夫人仅凭一己之力,将成衣店和咖啡厅经营得风生水起,是上海滩商界少有的女中豪杰,今日见她谈吐得体,气质不凡,果然名不虚传。
而她的三个子女,虽年纪不大,却个个举止大方,丝毫不见怯场,想来平日里也是被教养得极好。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时,宴会厅内突然安静下来,悠扬的音乐渐渐响起。
众人纷纷停下交谈,目光投向宴会厅前方的舞台。只见杜月笙与姚玉兰并肩走上舞台,杜月笙身旁的一个年轻男子,正是此次宴会的主角——他的小儿子杜维嵩。
王雪琴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想要看清这位久居国外的杜家少爷,可当她看清男子的面容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旁的尔豪、依萍和梦萍也愣住了,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舞台上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阳光帅气。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杜飞!那个平日里穿着朴素,总是背着相机穿梭在上海滩的大街小巷,靠着给报社投稿赚取生活费,看起来平凡又普通的杜飞!
周围的宾客们并未察觉陆家母子的异样,纷纷鼓掌祝贺,掌声如潮水般在宴会厅内响起。
尔豪最先反应过来,轻轻碰了碰王雪琴的胳膊,低声说道:“妈,别愣着了,快鼓掌。”王雪琴这才回过神,僵硬地抬起手,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可脸上却没了往日的从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在心里暗自咬牙,忍不住再次“问候”了魏光雄那个狗东西全家。
上辈子,她就觉得杜飞和何书桓来历不简单,特意让魏光雄去查两人的底细,可那个废物,收了钱却敷衍了事,只说何书桓是外交官之家,而杜飞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让她放松了警惕。
若不是今日在杜府的宴会上亲眼所见,她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什么普通人家?分明就是他魏光雄无能查不到!
杜飞竟然是杜月笙的小儿子,堂堂杜家少爷,却装成普通青年混迹市井,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相较于王雪琴的气愤与无奈,尔豪、依萍和梦萍的反应倒是平和许多。
短暂的惊讶过后,三人眼中渐渐露出了佩服之色。
依萍轻声对身边的梦萍说:“真没想到杜飞竟然是杜家少爷,他平时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世,一直靠着自己的本事生活,难怪每次找他帮忙,他都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却从不邀功。”
梦萍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是啊是啊,杜飞哥也太厉害了吧!明明有这么好的条件,却不依靠家里,自己在报社打拼,这种精神也太让人佩服了!”
尔豪也赞同地说道:“杜飞这性子倒是难得,不张扬,肯吃苦,比那些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王雪琴听着孩子们的话,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佩服,心中更是无语。
这几个孩子也太天真了!
杜飞这“少爷微服出巡”的戏码,在他们眼里竟然成了“低调努力”的象征?
他们难道就没想想,杜飞隐瞒身份,说不定另有目的?
可看着孩子们真诚的眼神,她又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气:真是一群单纯的孩子,被人卖了恐怕还会帮着数钱!
舞台上,杜月笙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脸,来参加犬子维嵩的生日宴。这孩子自小在国外求学,今日刚回国,还望各位多多关照。”说着,他拍了拍杜维嵩的肩膀,“维嵩,跟大家说几句。”
杜维嵩接过话筒,脸上露出一抹阳光的笑容,从容地说道:“各位长辈,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杜维嵩,刚从国外回来,对上海的一切还很陌生,以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今天能有这么多前辈和朋友来参加我的生日宴,我非常开心,也非常感谢大家。”他的话语简洁得体,语气真诚,赢得了台下一片掌声。
王雪琴看着舞台上从容自信的杜维嵩,又想起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笑容的杜飞,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实在搞不懂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放着好好的少爷生活不过,非要装成普通人体验生活,这“伪装”的戏码就这么好玩吗?
若是杜飞知道,自己上辈子一直嫌弃他“来历不明、不靠谱”,根源就在于他这场自导自演的“微服出巡”,不知会作何感想?是会哭笑不得,还是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就在王雪琴思绪纷飞时,姚玉兰笑着走过来,邀请道:“陆夫人,几位少爷小姐,那边已经备好座位了,我带你们过去吧。”王雪琴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重新换上得体的笑容,点了点头:“有劳杜太太了。”
尔豪扶着王雪琴,依萍和梦萍跟在身后,随着姚玉兰往餐桌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显然是对这几位陌生的面孔充满了兴趣。
王雪琴挺直腰板,从容地应对着众人的目光,心中暗自盘算:既然已经知道了杜飞的身份,以后与他相处可得多加留意。
不过,能借着这次宴会,让孩子们多认识些人脉,也算是不虚此行。
只是想到魏光雄的敷衍,她心中的火气又忍不住冒了上来,暗自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想想怎么找到那个狗东西,跟他算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