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刷手機看到一條短視頻“五芳齋四億粽子滯銷…”
心頭不由一陣狂喜,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這種討厭的食物最好馬上消失。
我從小就對粽子的印象很不好,並不是因為它本身的味道——說實話,這個東西真的是沒有什麽味道。
在南方,有餡料豐富軟糯香甜的八寶飯,吃的是餡兒;在北方有口感舒適,米香混合棗香讓人油然產生幸福感的江米切糕,重點突出的是米。
而粽子的不倫不類,除了是一顆巨大的碳水炸彈,就像領導的講話,什麽都說了,又什麽都沒有,外面還費勁巴拉的包了一層厚厚的葉子,除了吃的時候弄得一手黏糊糊的,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我對粽子的討厭其實是來自於童年時的心理陰影。後面會講。
姥姥是個包粽子的高手,每到端午節的時候,她總是把粽子包成各種形狀,還會用粽子葉和五彩絲線給我包一個掛在脖子上的小粽子,我拿著可以開心的玩半天。她也給我講屈原投江和賽龍舟由來。
屈原投江後,兩岸的居民爭相劃著小船在汨羅江上急駛,想把他撈上來,沒成功。
大家又包了粽子,紛紛扔到江裏,讓魚蝦不要吃這位愛國詩人的屍體,吃粽子。
可惜我的腦子比較一根筋,看著姥姥包著厚厚的粽子葉,又緊緊系上棉線繩,疑惑的問道“扔進江裏的粽子煮熟了嗎?那這些魚又沒有剪子,怎麽剪這個線?怎麽包開葉子吃?”
對於這種問題,姥姥照例是不會回答的。面對我這唯一的聽眾,她沒有一點寵粉的自覺,比起在那些要不停討好讀者,沒完沒了互動,甚至根據讀者的意願改變創作方向和內容的寫手來說,只做自己的姥姥,更有三閭大夫不向金主爸爸低頭的風採。
不過,過節的氣氛總是令人容易回憶過去,她給我講了另一個關於粽子的故事。
那一年的端午節,老宋家來了“黃大仙”。
這些年,隨著網絡的發展,“黃柳胡白灰”,早已成為各種自媒體和網絡小說的熱門題材,妥妥的靈異故事界頂流。
但是在姥姥小的時候,家裏鬧大仙,完全不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也沒有被渲染的那麽濃厚的恐怖氣氛,反而更像平凡乏味的日常生活中的調節劑,帶來了一絲新鮮感。
解決的方法也很簡單,罵街。
再嚴重一點,遇到脾氣不好的,最多也就是拿著一把菜刀剁爛木板。你說為什麼不請茅山道士?龍虎山張天師?
你會用“殲十”去轟炸一個隨地大小便或者亂闖紅燈的違章者嗎?
事情的起因還是端午節包粽子。宋老爹作為鎮上最大的點心鋪,鼎香齋的白案主廚,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都特別忙,包粽子,做月餅,這些在當年都是屬於核心技術,每家店的特色和和師傅立足的根本。哪怕是正經拜師學藝的小徒弟,也至少要勤學苦練三,五年之後才能接觸到一些基本工作。
而姥姥無師自通。
她偷偷把宋老爹帶回來的粽子拆開之後,又照原樣包上,反復幾次之後就學會了。
就像剛學會開車的人一樣,手癢,想上路,姥姥迫切地想大展身手,自己包一鍋粽子。可是她身無分文,別說餡料了,就是連幾分錢一大捆的粽葉也買不了。
四姐知道之後主動來幫忙,這位性格潑辣果敢的姐姐是一個行動派。整個作戰計劃攏共分為兩步:割葦子葉和偷食材。
勝芳比鄰白洋澱,有的是廣袤的蘆葦蕩,蘆葦葉的用處很廣泛,可以編成蘆席草帽,也可以做粽葉。
有的是人家的蘆葦地,也有很多野生的,野生的蘆葦雖然隨便割,但是兩個女孩都是裹小腳的,在那個年代,絕不可能讓她們脫了鞋襪下到河灘去割蘆葦,萬一被人看見了,事情的嚴重程度不亞於現在去鬧市裸奔,絕對無需買流量,可以直接上微博熱搜。
於是四姐決定騙傻老舅去,其實傻老舅就也不傻,他當即提出條件,讓姥姥給他做雙新鞋。
這可不是紅樓夢裏探春妹妹給寶哥哥做的綢緞軟底繡花鞋。
那種千層底兒的布鞋,我見過,要一層層漿糊刷在廢紙或者是碎布上,風幹後結成一個堪比板磚的硬塊,做為鞋底。所以影視劇裏經常有會脫下鞋來打人的橋斷,尤其以揍孩子的居多,鞋底子還是一個比較有性價比的武器,是居家旅行打架鬥毆揍娃必備單品。
有了堅硬結實的鞋底,然後用專門的長錐子在上面鑿眼才能納鞋底。一雙鞋做下來,費時費力不說,手上往往都是傷痕累累。但是,姥姥一口答應下來。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要包成這個粽子。
大概是小時候經常看到姥姥納鞋底的場面,以至於現在金老師看到那些整容成蛇精臉的女演員,總會說,這下巴尖的都能納鞋底兒了。
粽子葉兒解決了,下一步就是食材。
因為宋老爹的工作關系,家裏常備各種雜糧,幹果。
但是這些珍貴的食材,鎖在廚房的小食品櫃裏,鑰匙只有宋老爹有,連宋大娘都不敢隨意用。
像種田文女主一樣,砸開鎖直接拿,然後理直氣壯的懟死極品奶奶/婆婆/大姑子/白蓮/綠茶……
抱歉,這樣的爽文情節在那個年代姥姥的生活中真的不會有。想都不敢想。
還好四姐早就找到了解決辦法:請外援。
姥姥看著拿著鐵絲出現的武威,傻了。
之前一系列的變故使家裏面多了兩間房子,老兩口商量著租出去,好歹換幾個現錢補貼家用。可是只有兩間廂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還挺難找到合適的租客。
直到有一天,武威找上門來,說要租房。
提到這個武威,姥姥的言語和神情中總是帶著一絲輕蔑和不屑,用了一個很特別的詞匯。她說的方言太偏僻,我聽不懂,還是後來金老師給我翻譯的,大概意思就是說這個人是個二溜子,年紀很小的時候成了孤兒,為了活命,跟著一群街面上的人混,是個狠主,小小年紀就成了街上的“名人”。
後來做了土匪,地盤兒還不小,也算是另類青年才俊了。再然後被馮玉祥的部隊收編,參加過抗日,好像當到了師長,是拿槍吃飯的。
那根據時間推算,到宋家來租房子的時候的武威,正是在街面上當混混的時候。
“原來你四姨夫是個浩男哥啊”,我羨慕的對金老師說,“沒想到你姥姥家蒸饅頭的還能蒸出個古惑仔”。
金老師拒絕理我,這個天被聊死了。
武威做了宋家的房客,早出晚歸,經常幾天不見人,回來的時候自己在房間裏安安靜靜的,見了面也很有禮貌的打招呼,絲毫看不出一點痞子樣,所以也大家一直相安無事。
誰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和四姐這麽熟了,雖然年紀小,但也不是傻子。看到武威和四姐之間的眉來眼去的互動,楚雲秋當時受到的驚嚇比看到他輕易的拿鐵絲撬開了鎖,毫不客氣地翻出了宋老爹所有的存貨,更震撼。
她甚至覺得自己要包的不是粽子,是炸彈。
要知道,她只是單純的想做一個吃貨,並不喜歡吃瓜,而且還是吃自己四姐的瓜。
但是要自己成功的包一次粽子的誘惑,或者說是執念,實在是太強烈了。楚雲秋經過了不太激烈的思想鬥爭,決定立刻付諸行動。
最終還是一個吃貨的操守,占了上風。她忍著心裏的驚濤駭浪,堅持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包粽子大業。
楚雲秋成功了!
當宋大娘看到鍋裏的粽子,問,“你爸這次怎麽拿回來這麽多?”時,所有的驚嚇都不值一提了。
這一刻,楚雲秋的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完美。
但是,這一鍋粽子,誰也沒吃到一口。
因為宋老爹把他們全都扔到了房頂上。
關於宋老爹對楚雲秋會包粽子而大發雷霆這件事情,我是完全不能理解的。
在固有的印象裏,即便是封建時代,也講究女性要勤勞能幹,。
你的女兒能夠做到別人要花錢拜師學藝都不一定能會的本事,你為啥不高興?
姥姥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大概的意思就是宋老爹覺得,我沒有教你,你逞什麽能啊?難道你比我還厲害?
很多年後,在一邊打瞌睡,一邊看《滿城盡帶黃金甲》時,突然聽到周潤發說了那句經典的臺詞 “朕賜給你的,你才能要,朕不給,你不能搶”。
這大概就是傳統的父權,君權思想的具象化體現,每一個男人都覺得自己關起門來是皇帝。越無能的,越要當個暴君,要別人怕他,才能維持那脆弱的自尊心。
不打孩子,是宋老爹引以為傲的優秀品質,但是否定貶低,是更多像他這樣父母摧殘孩子的主要手段。更惡劣。
就在宋老爹把楚雲舒做的粽子扔到房頂上的第三天,宋家開始鬧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