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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5-10-12 22:55:05

老宋家鬧大仙兒,消息傳到金家的時候,金瑞清正在檢查小徒弟買的菜。

說是檢查,其實更像是雞蛋裏挑骨頭,甭說是葉子老的,蔫的,黃了或者壞的,就是葉子不夠水靈,土豆的表皮不夠光滑,坑坑窪窪太多,也要嚴厲的斥責半天,動不動還要罰“做規矩”。整條街上,金師傅的嚴苛是出了名的,用姥姥的話說就是,壞!故意整人玩。

但是金瑞清有一套自己的理論,他說剃頭的是拿刀的,如果心思不穩,遇到挑刺或者故意找茬的客人,心一慌,那手上的刀不就亂劃了嗎?那還了得,學徒的時候不好好磨磨心性,誰敢找你剃頭?這都是為了你們好。

不錯,金瑞清就是勝芳鎮上唯一的剃頭師傅,也就是現在的托尼老師。他的鋪子就在這條街的路口,大槐樹底下。

看著小徒弟買回來的幾個蔫巴蘿卜,金瑞清的臉色很難看,二兒子已經連著好幾天嚷著要吃鮮魚,這下免不了又要鬧一場。

正要發脾氣,小徒弟苦著臉跟他說街上斜對面,宋師傅家鬧大仙兒,請了柳家大爺去幫忙“看事兒”,所以今天沒出攤兒。

金瑞清知道柳家大爺,那是個能人,不光識文斷字,而且身體強壯,又會一些基本的拳腳,家裏有幾十畝的葦子地,葦子地不光可以割蘆葦,它還產螃蟹。有位天津出身的相聲演員經常掛在嘴邊的“勝芳出美女和螃蟹”,所言不虛。

柳家的水產在天津還有固定的客戶,大爺平時天氣好的時候就去打魚摸蝦,賺點閑錢補貼家用。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項特別的本領,會給人“看事兒”。也就是民間所說的“先生”,姥姥說其實應該是陰陽先生,但是這些人學藝不精,只能應付一些法力低下的小妖怪,同時賣點自己做的膏藥,最多賺兩個酒錢。

我的天哪,這要擱到現在,妥妥的斜杠青年吶。

現在這位斜杠青年正在宋師傅家勘察“案發現場”——

自從端午節宋師傅發脾氣,把楚雲秋做的一鍋粽子全都扔到了房頂上,沒過兩天怪事出現了:房頂上的粽子又出現在了鍋裏!

剛開始的時候,宋師傅以為是傻老舅,嘴饞舍不得,偷偷爬上房,把粽子拿下來了。

一想到寶貝兒子冒著摔斷腿的危險,半夜爬上房頂,宋師傅對這鍋粽子更是恨得咬牙切齒,不管傻老舅怎麽申辯說不是自己幹的,他再一次把粽子扔上了房頂。

沒想到第二天粽子又回到了鍋裏。

挑釁,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宋老爹明知道兩個女兒是不可能做這種事的,但是他卻把找不到兇手的怒火都發泄在兩個女孩身上,打是不會打的。但是罰她們做家務,去井邊抬水,要把家裏的水缸都裝滿。另外,給家裏每個人做兩雙鞋。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人,真樸實啊,老頭兒都氣成那樣了,結果想出來的辦法還這麽實惠。

做鞋還好說,就是有點費手。

抬水對兩個女孩來說卻是高難度的危險任務。井沿濕滑,轆轤又沉重,一個不小心轉到一半又失手滑下去,還容易傷人。兩個女孩兒力氣又小,又是小腳,只能用扁擔抬著一桶水,路上走不穩,搖搖晃晃,又撒出一大半,一缸水裝滿。兩個人的膝蓋磕的又紅又腫。還要緊緊咬住牙關,不敢哭出聲。

就這樣過了兩天,粽子又又又出現了。

而且這一次是掛在了老兩口的房門門框上。猛一看跟風鈴似的。

所以,是文藝小清新,還是驚悚恐怖,全看心情。

看著已經長毛變味的粽子,像呲牙咧嘴的小鬼衝著他笑,宋老爹的太陽穴蹦蹦直跳,心率少說180。

就在這時,廚房裏傳來了宋大娘的驚叫,一大捆的蘆葦葉和一袋包粽子用的食材赫然出現在廚房裏。

宋大娘沒忍住,哆哆嗦嗦的說了一句“大—仙!黃大仙兒”。宋老爹眼前一黑,險些暈倒,幸虧兩個女兒趕緊扶住了他。

這下事情大條了。

在勝芳的傳說中,遇到黃大仙的人,在你這一輩子時,他會故意往你家送糧食和金銀財寶,讓你陡然乍富,但是等你死了以後,黃大仙會把所有的東西拿回去,讓你的子孫後代貧困交加而死。

所以人們並不認為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反而是惹了禍,遇到這種情況,要把大仙兒拿來的東西扔出去,還要在家門口或者街口大罵,免得被纏上。

我覺得這是一種古老的智慧,文鄒鄒說好話,講道理,沒有幾個人會相信,但是帶上懲罰性質的恐怖傳說就不一樣了。

它告訴人們不要相信天上掉餡餅,老話說的好,“錢沒好來,就沒好花”。

可惜現在這些典故,民俗大多已經失傳了。不然說不定就不會有那麽多連小學數學都不會的老頭老太太都敢動不動就跟風投資,什麽炒黃金,炒期貨,P2P…等到虧得血本無歸,就往有關部門門口靜坐,一哭二鬧三上吊,讓人家幫他們討錢回來。

也不會為了領兩斤免費的雞蛋哄搶超市摔斷腿。然後再起訴超市賠他個百八十萬的。

總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這是我聽到姥姥說的最“文言”的一句話了。

宋老爹氣怒交加病倒了,咳嗽,胸悶。宋大娘在門口罵街罵了三天,單次時長都能超過四個小時,而且內容不重樣。時至今日,姥姥提起來還是眼中帶著無限崇拜的光芒,因為她自己立的人設是能幹,溫柔大方懂事,所以在吵架這一塊是短板。這一輩子在這方面吃了不少虧。直到她後來隨著時間和經驗的積累,終於磨練出尖牙利齒的時候,也只能對著兩個女兒揮刀了。

三天後,宋老爹的病情並沒有好轉,眼看這一招不管用,為了老頭的身體,宋大娘一咬牙請來了柳家大爺來“看事兒”。

作為一個常聽故事的老粉兒,我沒有給姥姥賣關子的機會,直接找到了“兇手”

“這事兒肯定是武威幹的唄”

劇透是狗,我這種不講武德的行為,立刻遭到了反噬。晚上吳工下班回來果然被姥姥告狀,說我各種不聽話,結果被罰寫大字二十篇。

還好我大人大量,心胸開闊,不計較。

第二天又繼續賤嗖嗖的圍著姥姥要聽下面的故事。

柳家大爺來查看了現場之後,也不知道他從哪裏看出來的,說這次的黃大仙還比較厲害,“他”可能是對宋老爹糟蹋糧食的行為表示不滿,所以故意來降下懲罰。

不過解決的辦法也不太難,只要用男嬰的胎毛筆蘸上朱砂,寫一封告饒信,說白了就是寫一份檢討。再去老娘娘廟燒一次香,擺上點供。大仙就不生氣了。

臨走前柳家大爺還留下了自己制的膏藥緩解一下宋老爹咳嗽胸悶的症狀,據說是非常的便宜,大概只要幾分錢。

剩下的事只能讓太陽穴上貼著2塊膏藥的宋老爹自己去想辦法了。別的東西都好買,但是這胎毛筆是可遇不可求。

在姥姥停下來趕去做晚飯的空檔,我隨手拿去了金老師當年最喜歡的文學刊物,當時還叫《讀者文摘》,半蒙半猜的,看到了一小段,我不太能理解的話。

“南美洲一只蝴蝶偶然扇动了几下翅膀,这个微小的气流变化,可能会逐渐影响周围的空气流动,经过一段时间的传递和放大,最后在遥远的北美洲引发一场龙卷风。”

這上面的地名我都不知道,好多字也不認識,只記住了最後幾個字“蝴蝶效應”。

當天晚上,住在同一條街上,斜對門的金瑞清拎著一包桃酥來探望生病的宋老爹。面對宋大娘客氣的推讓,金瑞清表現的十分仁義大氣,說“遠親不如近鄰嘛”,“能幫忙順手就幫一下啦”,都是外人聽著客套,但是當事人是覺得很貼心的話。

然後又說他的兩個小女兒也是宋大娘接生的。論輩分要叫一聲幹娘什麽什麽的,反正就是瞬間拉近距離。大概是被他的熱情感動了,宋老爹立刻咳嗽起來。

金瑞清輕輕拍著背,還拉著宋老爹的手埋怨,“大哥家有事也不跟我知會一聲,你們是不是太見外了?”言語間頗有一種被疏遠的怨氣。言外之意,你是不拿我當朋友啊。

天知道他們兩家只不過是住在斜對門的鄰居,偶爾出入見到了微笑著點頭打個招呼而已。

原來我這位太外公是一個社牛,老話說叫自來熟,但是我姥姥的評價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就是現在網絡上說的E人。

不愧是一百年前的托尼老師。

一通操作下來,兩家的關系親感覺近了不少。

兩個人本來年紀就差不多,又都是靠手藝吃飯的,平時見面也能聊幾句。

但是特地拎著點心來探病,還是讓宋老爹很感動,想起家裏最近一連串發生的事情,不免多嘮叨幾句。

這時候金瑞清話不多,完美的充當了一個聆聽者的角色,只是時不時的在關鍵的地方接上兩句,讓宋老爹有一種終於遇到知音的感覺。

天津市相聲曲藝之鄉,勝芳離天津也不遠,“三分鬥七分捧”的行業術語誠不欺我也。

有些人就是這樣,對最親近的人沒有一句關心話,甚至冷言冷語態度惡劣?

也不會有任何溫暖體貼的表現,總把最惡劣粗暴的情緒留給家人,卻和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掏心掏肺,不是失散多年的異父異母親兄弟。

這次談話的內容早就沒有人記著了,楚雲秋只看到在金日清臨走告別的時候,從懷裏掏出了一根用紅布包著的胎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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