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秋嫁進金家第37天,金夏氏生了一個男嬰。
楚雲秋作為兒媳婦伺候公婆是天經地義的,但是誰也沒告訴她,剛進門一個月的兒媳婦要給婆婆伺候月子,要照顧剛出生的嬰兒?這就好比我應聘公司的保潔,你還要讓我幹保安的活兒,還要兼職前臺。
且不說這其中不為外人道的辛苦和尷尬,主要問題是她不會啊。
宋大娘生傻老舅的時候,楚雲秋還是個小孩兒,宋大娘本身就是接生婆,多少有一些婦產科的知識,又有二姐這個已婚婦人的幫忙,他們幾個小的只是負責一些生火做飯,燒燒開水之類的簡單工作。月子房都沒怎麼進去過。
楚雲秋把自己的為難講給公婆聽,主動提出幫忙帶小孩,沒想到婆婆還沒開口,金瑞清就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告訴她, 做了金家的媳婦,就要把裏裏外外的活兒都擔起來,宋大娘就是接生婆,你怎麽可能不會呢?新媳婦要勤快一點,不要推三阻四的。從今天起,你先睡在(老兩口睡房)外屋,我和老二一屋。(呵呵,你真大度體貼,確定不是怕小孩半夜起來哭鬧,要餵奶之類的,影響你睡覺?)“你晚上睡覺警醒一點,你媽有什麽事叫你,搭把手就行。”叼著煙袋的老頭盤腿坐在炕上,輕描淡寫地說。
聽聽,這是人話嗎?我媽是接生婆,我就必須要會照顧月子婆?我爸要是肛腸科醫生,我生下來就能通便唄?
人家新婚,自己的房間不能睡,要在你們外屋的破床上將就。白天做家務,燒飯,帶孩子,晚上還不能好好睡覺,隨叫隨到?!買來的牲口也不能這麽用啊。
難怪那個時候我睡在客廳,金老師半夜經常把我搖起來,說一些雞毛蒜皮無關緊要的事,還晃得我頸椎嘎嘎響,老金家的血脈遺傳啊。
從小聽姥姥講她做媳婦受盡了百般苦楚,無論從精神上還是肉體上都飽受折磨摧殘,這種創傷是很難愈合的,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性,扭曲她的心理。
甚至她到晚年得了阿爾茨海默,還總是她自己沉浸在那些受公婆磋磨的不堪回首的片段裏。那些痛苦如影隨形,她忘了自己的丈夫,忘了兒女卻忘不了那種感覺。
我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沒有經歷過婚姻,但是我學達遊泳啊,憋氣失敗,差點溺水,沉下去的那一剎那,心裏真的是慌啊。我覺得那種感覺比溺亡更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因為它看不到結束。
按理說別人家都是婆媳矛盾嚴重,楚雲秋更倒黴的是,她遇到的是控制狂加pua高手的刁鑽惡公公。
我小時候聽那些令人窩火,心情很不愉快的故事,腦海裏這個一肚子壞水的小老頭,目光陰鷙,表情猙獰,基本上就是座山雕的形象。
長大後,在一次整理東西的時候,突然看到了一本老相冊,裏面有老頭的照片——他穿著半長的棉袍,外面套著一件坎肩,同樣黑色的棉褲,戴著瓜皮帽。姥姥說黑白照片看不出來,其實坎肩有暗色的花紋,還是當時很流行的洋綢。是他大兒子從自己上海的布莊裏給他寄回來的,因為長孫的出生,老頭開始留胡子,標志著他已經是祖父輩的人了,所以特地拍了張照留念。不是1寸的證件照樣,大概有我半個手掌大,四周有鋸齒形的花紋。年深日久已經有些微微泛黃。
這張照片猛一看整體給人感覺就是“整齊”——頭發,胡子,修剪的像是用尺子量過;衣服平整,一個褶子都沒有。扎著褲腳,兩邊綁腿纏繞得圈數都一樣,連我這個資深“找不同”的玩家都看不出一點差異。
最讓我驚訝的是,他臉上的褶子都是對稱的!別的我都能理解,但這個是怎麽做到的?
仔細看就會發現特別之處,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並不是北方中原人常見的單眼皮細長眼的樣子。雖然皮膚已經松弛,但卻是一雙深凹下去的雙眼皮,大眼睛。北方人俗稱“摳眼窩”。
目光並不像那些拿出來展覽的老照片一樣呆板無神,而給人一種平靜沉穩的感覺,完全不是一個反派的造型。
我在看《鬼吹燈之怒睛湘西》的時候,手賤了一下,把鷓鴣哨的眼睛大特寫的畫面暫停了下來,拿給金老師看,“瞧!你爺爺…”
做人吶,不能摳小錢,Pad都買了還差一個屏幕保險。
“給婆婆坐月子”這件事拉開了楚雲秋和金瑞清相互之間長達40多年的心理較量。
在這裏,我不得不佩服姥姥堅強的意志,一個在身份,地位,年齡上全都處於下風的弱勢女子,在沒有任何支持的情況下,面對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尤其是自帶強大公眾輿論加持的pua,卻從來沒有屈服。
當然,付出的代價也是相當的慘烈。
面對金瑞清理直氣壯的刁難,婆婆暗中推波助瀾,一句責備的臺詞也沒有,只是一味的哼哼唧唧,還時不時抹點眼淚,好像她才是受盡了委屈的小媳婦。
這老公母倆,不愧是一個被窩睡出來的,沒有兩種人。卯足了勁,一門心思要給剛進門的新媳婦一個下馬威。還要一個善待新媳婦的好名聲。
可憐楚雲秋一個年僅17歲的小姑娘,哪裏能看清其中的彎彎繞。軟刀子捅人它才疼,因為有毒。
從來沒有經歷過人心險惡的楚雲秋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跑了。
婚後不到兩個月,楚雲秋離家出走大約200米左右,回到了自己的娘家。
幾乎每一個中國女孩小時候都會聽到這樣的話術,“你以後長大了結婚,要靠娘家給你撐腰,所以你從小就要聽話,長大孝順父母。”
聽上去好像這是一樁多麽合算的買賣,但是人們往往忽視了一個問題,這種沒有物質保證的承諾,基本上都不會實現。
當宋大娘聽說楚雲秋是和公公婆婆置氣,自己跑回來的時候,當場就坐在地上開始大哭。
楚雲秋感動的想一頭撲進母親的懷裏,想訴說自己的委屈,沒想到被一掌“排山倒海”,狠狠推開。緊接著緊接著一陣冰雹般的拳頭狠狠砸在她的後背上。
宋大娘拿出當時在街口罵黃大仙的氣勢,對著女兒一頓輸出兒。直接把楚雲秋給幹懵逼了。
在宋大娘一聲聲的咒罵中,她才漸漸聽明白自己跑回家的這種行為在在她親媽的眼裏就是頂撞公婆,忤逆不孝,老宋家的女兒怎麽能做這種事,簡直是丟盡了他們的臉。被別人知道,以為宋家家教不好,送出去的貨怎麽能自己跑回來?這不是擎等著人家買家給差評嗎?!
這麽良心的商家,現在可不多了。比起我現在在某寶,某抖上買的那些和圖片大相徑庭甚至是完全兩個不相幹的東西,那些把女兒像貨物一樣嫁出去的父母,秉承著概不退換的原則,堅守他們的底線。
難怪郭先生的宗旨就是,不退票。
楚雲秋想不通:為什麽慈愛的母親會這樣對她?為什麽那個口口聲聲對她說要給她撐腰的娘家,卻對她受到的委屈視而不見?
連剛買進門來不久的童養媳都幫著她說話,覺得金家欺負人刁難兒媳婦,被宋大娘劈頭蓋臉的罵了回去。“你們懂什麽?宋大娘恨鐵不成鋼地說“誰家兒媳婦進門就能掌灶?你是大嫂才讓你管著弟弟妹妹。伺候月子怕什麽,反正你以後自己也要生孩子的,先熟習一下有什麼關係?你公公那麽精明的人,能放心把家裏這麽大的事兒交給你,你…”此處省略500字,大概的意思就是說,楚雲秋死心眼,腦子笨,連這種在公婆面前表現露臉的機會都抓不住,等等,等等。
這套話術現在聽起來怎麼這麽耳熟?哦,對喔,好像是我騙小助理幹活加班的時候說的。“這個項目對咱們公司很重要,你剛進來就能夠參與,是個不可多得的鍛鍊的好機會,一定要好好的把握啊…”哈哈哈。不愧是我,忽悠人的時候都那麽真誠。
其實任何一個旁觀者都能會聽出來,這些屁話邏輯不通,純屬扯淡。但是當說這些話的人,披著親人的身份,站在“為你好”的立場上的時候,大多數的人都會迷糊,除非你狠狠的摔個跟頭,摔疼了腦子就清楚了。那時候你就可以一口唾沫唾在他臉上,說“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現在的楚雲秋還沒有切身感受到這種疼痛,被宋大娘又哭又罵,訓斥的自己也迷糊了,難道她真的做錯了?
可是直覺告訴她,她不想去伺候婆婆的月子,不想忍受著小叔子小姑子的無理取鬧和陰陽怪氣,不想每天被人挑剔著否定著。
她不懂什麽是服從訓練,但是她不喜歡公公對她說話時的腔調語氣,不喜歡婆婆故意把簡單的事情變得復雜,麻煩來為難她。本能告訴她,這些都是釋放著惡意。
她悶聲不響,走進自己的一前房間想休息一會兒,卻發現她的床已經被拆了。整個房間都變了樣,好像她們姐妹從來沒在這裏呆過,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被抹去了一切痕跡。
原來這個家早就沒有她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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