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工位上摸魚,小助理一臉慌張的跑來,空洞絕望的眼神讓我感到事情不妙。
“何大臉盤子又又又要結婚了!禮拜天辦桌,正在群裏面收份子呢…”
“我&植物園”!
何大臉盤子和我們同年進公司,現在人家已經是副總,見到我們這些牛馬,只用鼻孔打個招呼。
相比他的平步青雲,大家更喜聞樂見,津津樂道的是他的三次婚姻:第一次帶嶽父嶽母去爬山;第二次和他老婆去泰國潛水看海底星空;第三任太太,據說是他女兒的大學同學…
防火防盜防閨蜜——她爸。
如果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婚禮就是刑場。不過有人是斬立決,有人卻是凌遲。
看著魚缸裏不知道第幾批的“孔雀”,想起了姥姥一直在說著當年那場人仰馬翻的婚禮。
勝芳的婚俗是,誰家兒子娶媳婦,所有已經出嫁的姐妹都要提前幾天回娘家幫忙,等到了吃席那天,親家人也會來,特別親近的,還要幫忙張羅。來的人越多,越說明兩家關系好,這叫“請姑奶奶”。
楚雲秋收到宋大娘的傳來的口信,早早和公婆打過招呼,就開始仔細的梳妝打扮,準備帶著三歲的小叔子回娘家。
提到回娘家,姥姥有說不完的話,她仔細的給我描述著,當時從梳頭到穿衣的所有細節。
先要用篦子把頭發一遍一遍篦的通順筆直,再用蘸了桂花油的木梳仔仔細細的把頭發貼著頭皮梳好,才能完成出門的發髻。
剛看完87版紅樓夢的,我問姥姥“那你也帶著鳳釵嗎?還是金簪子?”
姥姥自豪又故作風輕雲淡的一笑,說“我那時候已經不興戴那東西了,我戴的都是你姥爺從上海寄過來的洋貨發卡。這麽長,這麽寬,上面還鑲著小珠子…我戴了好久,後來搬家也不知道弄到哪去了…”說起心愛的小首飾,姥姥又沉浸在了過往,她有意無意地攏攏自己齋肩的短發,我好像隱隱約約看到了當年這個光艷明媚的小鎮香奈兒。
整匹寬幅的洋綢,一針一線縫制的大擺裙,可以把裙擺拉平,穿這樣的裙子走路要盡量平穩,最好能做到裙褶不動。金老師現在看的那些電視劇裏,民國女子把長裙穿的像跳弗拉明戈的卡門,不是裙子不行,就是人不行。
這是出門會客隆重的禮服。料子是老金家的臉面,巧奪天工的針線是楚雲秋不動聲色的驕傲。
“我的手巧,做好的裙子不管多少褶兒,都能把花紋對上,有的人家姑娘脾氣燥,做出來的裙子花紋對不上縫,惹人笑話。”
提起自己過去引以為豪的女紅,姥姥的的眼睛裏有了光彩。果然人老了,就喜歡憶往昔,崢嶸歲月。
她的雙手,因為常年的勞做,寒侵暑浸,患有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早就扭曲變形,天氣不好的時候,疼痛難忍,連筷子都拿不住,更別想拿針了。
“朱顏辭鏡花辭樹”,“一朝春盡紅顏老”我背著字帖上的詩句,卻不能理解歲月無痕,卻悄悄帶走一切…
小叔子一想到能去“姥姥”家做客,急得不行,在窗外不停催促,他個子太小,又夠不到窗沿,只能一蹦一跳的向屋喊話“嫂一嫂一好一了一
此處靜音五秒左右
喘口氣再繼續跳
“嫂一嫂一好了……沒…”
金老三,金梅州字鶴延。全家最小的孩子,比我的姥爺小19歲。從小跟著大嫂楚雲秋長大,叔嫂感情異常深厚。
1987年,花甲之年的金梅州從臺北飛到上海探親,見到了已過古稀之齡的大哥大嫂,哭得泣不成聲。
一别四十载,归来鬓已霜。双亲早逝,失怙失恃;昔日倚门盼归者,今已阴阳两隔,徒留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锥心之憾,空余黍离之悲。
可惜人生沒有劇透。
楚雲秋帶著金梅州,特意繞著鎮上走了一大圈兒,她盼著能夠見到熟人,希望能通過他們的嘴告訴四姐,老舅要結婚了,讓她可以借此機會回娘家。上一次見面是在宋老爹的葬禮上,武威沒來,四姐被宋大娘連哭帶罵趕了出去。
楚雲秋結婚之後,在金瑞清的牽線下,和四姐恢復了來往,這還要得益於金瑞清的小算盤,他希望兩家修復關系可以讓武威幫他免去保護費。
但是他當著楚雲秋的面兒,說的冠冕堂皇,完全是一副希望你們家姐妹和睦,大家親戚互相照顧的語氣。也因此在楚雲秋心裏增加了許多印象分。
此時,離楚雲秋知道真相,還有13年。離四姐去世還有11年。
轉了一大圈,金梅州累的已經沒了精神,頭上的小辮兒都耷拉了。楚雲秋只好先帶他去宋家。
沒想到,剛進胡同口就聽見四姐和宋大娘激烈的吵罵聲。緊走兩步,看到門口圍著一圈看熱鬧,順便勸架的人。
楚雲秋看到原本個子矮小的四姐,越發的消瘦,感覺站在那和她領著兩個孩子都差不多高。
宋大娘擋著門說什麽也不讓她進去,四姐還像在家做姑娘時一樣,梗著脖子一步不讓著跟她媽對峙。
“我嫁人了,我也姓宋,我從小到大沒喝過你一口奶,我管不著我!姓宋的辦事我就要回來!我還是宋家的姑奶奶。”
這件事是四姐一輩子心裏過不去的坎,也是宋大娘心上的刺。
原來,當初宋大娘生了四姐,覺得自己是老宋家的千古罪人,沒有一點再為人母的喜悅。而一心求子的宋老爹一句話沒說,嘆了口氣,抬腿就走,連看都沒看一眼這個新生的女嬰。
再回來的時候不知道哪裏買了一個男嬰,他把“兒子”交給宋大娘,讓她精心撫養,而剛出生的四姐只能靠喝糊糊勉強活著。
家中六個姐妹,只有四姐又瘦又小,其他的全都是身材高挑,健康豐腴。
而那個被老倆口當做親生兒子精心呵護的孩子,長到三歲的時候,得天花死了。
四姐從一出生,就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她爭,她吵,她鬧,她在弟弟結婚的前一日,站在娘家門口和母親對罵。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她這一生最終也沒等到那句“對不起”。
敲黑板記筆記:吵架一定要直奔主題,刀子一定要往人肋叉子上戳,關鍵時刻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在所不惜。即使贏不了,也要讓對方知道,你不能這麽對我。
最終還是傻老舅出來把四姐拉了進去,宋大娘看見兒子就不再吭聲了。
“夫死從子”,兒子要結婚了,成年了,以後宋家就是他當家。
“傻老舅,不是有點傻的嗎?為什麽宋大娘還要事事都聽他的呀?”沒有學過三從四德的我,只能提一些低能的問題。
“那個社會就那樣”姥姥的語氣沒有一點波瀾“要不人們都得拼命生兒子,養兒防老,有了兒子才有依靠。”
“那你為什麽一直住在我們家?”我知道自己有兩個舅舅,但是不明白姥姥姥爺為什麽把老房子讓給小舅舅結婚,老兩口在兩個女兒家輪流養老。
都說童言無忌,可沒人告訴我,童言無忌的後果。
我現在很慶幸,金老師不是個體育老師。
楚雲秋在廚房裏忙活,婚禮的氣氛越來越濃,讓她偶爾會想起自己結婚時的場面。
勝芳是商業重鎮,人們婚喪嫁娶都講究排場,有專門的紅白鋪子,完整一條龍服務。相當於現在的婚慶公司+殯葬一條龍。
楚雲秋成親的時候,鳳冠霞佩,八抬大轎。轎子要穩,不能癲轎,那是故意羞辱再嫁的寡婦的。喜轎後面跟著長長的嫁妝隊伍。
拜天地,敬父母。龍鳳花燭,洞房之夜…我想這樣的場景大概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刻骨銘心的一天。
沒想到姥姥每次提起她的婚禮,印象最深的卻是那場小小的事故。
勝芳的風俗是:新娘下轎前,新郎要用弓箭向轎簾連射三箭。要把新娘帶來的妖魔鬼怪都嚇走。
合著你這個娶了個聶小倩唄?難怪中國人管結婚叫“秦晉之好”,原本是兩國休兵的一種策略,所以夫婦之間總是有一種“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明爭暗鬥。結了婚要搶奪話語權,經濟權,管家權,妥妥就是戰爭的延續。
對於一個普通人而言,一生中遇到的最大勁敵大概就是枕邊人吧。更何況楚雲秋結婚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見過,這樣的生活,我想起來就毛骨悚然。也不知道他們这一輩子是怎麽過來的。
相比之下,我更喜歡西方的思維方式,在經濟學和人類學中,婚姻是作為最小的經濟合作位,被研究的。和感情無關。
扯遠了,接著聽姥姥講她的婚禮事故。
之前一切的儀式都是順利進行,到了洞房,挑蓋頭的關鍵環節,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姥爺呀,經過了一天熱鬧哄哄的折騰,又累又餓,還喝了不少酒。原本只能撥算盤珠的手已經微微顫抖,偏偏勝芳的風俗是用門口射新娘的那把弓來挑蓋頭。
主要是太緊張了,畢竟是第一次嘛,姥爺的弓挑起了蓋頭,但是弓弦勾住了花冠上的配飾,連同姥姥的一縷頭發直接掀了下來!
啊啊啊
我軍訓的時候,大家表演節目。主持的同學說,下面請欣賞新疆歌舞《掀起你的頭蓋骨》。藝術一定要深深的扎根在生活中。
這一縷頭發,成為他們漫長一生中永不停止的話題。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