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的婚禮上,我一般不傻笑,除非忍不住。
看著臺上何大臉盤子,和嶽母長得像孿生兄弟,他自己的父母站在旁邊,倒像是領養的。我還接受良好,畢竟長相的遺傳,誰也說不準。
但是當他嶽父挽著新娘進來的時候,我實在是繃不住了,一口冰水差點把小助理的裙子噴走。
他嶽父全家就好像用同一張臉一樣,面如滿月,五官可以參考樂高小人。不僅他嶽父母長得像龍鳳胎,就連新娘,也是他們的完全復制版。一家三口站在一起抱頭痛哭的時候,怎麽看怎麽像消消樂。
而何大臉盤子。就像老倆口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
真是應了那句話,我不是來破壞這個家,我是來加入這個家的。
他們四個人湊在一起,就像一盤完美的四喜丸子,南方人叫獅子頭。給這場中西合璧的婚禮添加了大量的喜劇…哦,不!喜氣。喜氣。
現在我能理解,為什麽新娘對何大臉盤子一見鍾情,畢竟每個女孩身上都有一些戀父情結。誰會不願意每天早上醒來看著枕邊的愛人,就像在照鏡子呢?
“這就是夫妻相吧?挺好的”沒見過世面的小助理,不無羨慕地說,看著眼前的丸子,有點不忍下筷子。
“當然好了,以後何大臉盤子敢跟他老婆說審美疲勞看膩了啥的,他媳婦就一個大逼兜抽上去讓他自己去“照照鏡子”。一想到那個歡樂的場景,我連吃了兩個丸子。
傻老舅婚禮的席面,據說當時不僅整個勝芳鎮,甚至連附近的四鄰八鄉都一時傳為美談。
無他,廚子過硬。
這位掌勺的大師傅姓王,是宋老爹當年的同門師兄弟,現在是天津著名大菜館的掌案。
王師傅拿手的絕活兒:紅燒塌目魚,據說是當年跟著章總乾隆爺下江南的御廚留下的方子。塌目魚就是傳統相聲《繞口令》是喇嘛和啞巴交換的那個。
每年到了塌目魚上市的季節,天津本地的就不用說了,北京,河北甚至連張家口的老饕都會慕名前來,粉絲覆蓋範圍十分廣。
就為了王師傅的這道紅燒塌目魚,宋大娘特意把婚禮定在了夏末初秋塌目魚上市的季節。
和北京人死要面子窮顯擺,拿涼菜湊數的八大碗不同,勝芳商賈聚集喜歡講排場,和揚州鹽商鬥廚子差不多,紅白喜事大小宴席,主家都要竭盡所能辦的排場奢華。
当时厨行内归纳和流行着十二道具有胜芳特色的名菜,号称“十二道胜芳特色的宫廷菜”,包括海红扒鱼翅、烧熘蟹黄、软炸松花、糖醋鲤鱼、清炒虾仁、软炸银鱼、栗子烧白菜、炒三片、蟹黄烧海杂、卤三禽、清蒸胜芳蟹和八宝莲子羹。
今天宋家的婚禮上,王師傅的紅燒塌目魚無疑是王冠上最璀璨的那顆明珠。連見過大世面,經常在北京,天津吃大酒樓的柳家大爺都贊不絕口。
傻老舅更是自己抱著燒魚的盤子,吃得頭都不抬。誰叫他去敬酒都不理,
我之所以知道的這麽詳細,是幫廚的楚雲秋一直在偷師,原本就有廚藝天賦的她,一天做下來大概也學了個七七八八。
後來這道菜成了我們家的傳統保留項目,逢年過節或者有重要客人的時候都會燒一下。
小時候不認字,只知道紅燒的那種“扁片兒對眼魚”很好吃。
長大後許是人工養殖的緣故,也許是海水污染了吧,這東西變得非常難吃,許久不碰了。
婚禮上,除了王師傅的塌目魚,第二個“熱點”就比較缺德了。
是新娘的腳。
關於纏足這件事,姥姥一直是深惡痛絕的,特別是她年紀大了以後,走路非常不方便,尤其是剪指甲,每次都要費時費力,還疼得大汗淋漓,堪比做了一場沒有麻醉的外科手術。她自己也一直念叨“過去的封建害人啊”。
但是只要提到曾經在婚禮上她自己一雙小腳,穿著繡著繁瑣工藝的緞面弓鞋,引得一片贊嘆聲,姥姥總是流露出掩飾不住的自豪。這絕對出身富裕的象徵。
妥妥的雙標。
但是傻老舅的妻子,是船上人家的女兒,一雙天足。
跑船的人家貧苦,生下來的女兒多半不是扔了,就是賣了,偶爾留下來的,從小就事繁重的勞作,春夏兩季從來不穿鞋,一雙腳掌磨礫的粗糙寬大。
傻老舅家的這位妗子一一勝芳方言就是舅媽的意思。十一,二歲被賣到宋家,才開始慢慢養成穿鞋的習慣。 用姥姥的話說,她只會做力氣活,細活,女紅一概不會,她的鞋都是姥姥給他做的。直接用傻老舅的鞋底就行。
對此宋大娘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家裏的力氣活都指望著這個童養媳做,一擔水挑起來,走的穩穩的。哪還能苛求什麽三寸金蓮。
可是這樣一雙大腳在婚禮上就成了問題。
“過去就有那缺德的”姥姥憤憤的說“他們知道他妗子是大腳,就憋著壞,鬧洞房時非要看新娘的腳。”
對付這種情況,宋大娘和楚雲秋早就商量了對策:楚雲秋手巧,特意做了一雙尖頭的繡鞋,鞋尖處塞滿棉花。然後特意把新娘的裙擺做的特別長,只露出尖尖的繡著繁復花樣的鞋尖,只要不掀起裙子來看,視覺效果上和三寸金蓮差多。
沒想到到了洞房環節,新郎不肯進屋。誰叫也不理,誰拉也不行。
要問就是,他的魚還沒吃完。
其實我很能理解這位七舅姥爺,畢竟童養媳已經在他們家二,三年了,而且主要工作就是照顧他。掀蓋頭這種儀式對於兩個天天見面的人來說,根本就毫無意義。
哪有一盤御廚傳人做的珍饈佳肴的吸引力大?
但是新郎不進來,新娘的蓋頭就一直不能揭開,結果一幫長舌婦借著看新娘的名義,湧進洞房,暗戳戳的都打著壞主意,要看新娘的腳。更有不懷好意的,假模假式借口看裙子的花樣,想去掀她的裙擺她。
最大的惡意往往來自於同類。
四姐和楚雲秋進去的時候,妗子死死的摁住自己的裙子,楚雲秋一眼就看到,弟妹的手青筋都漲起來了,關節發白,微微顫抖。
是的,那時候,普通的婦女就是這麽屈辱。即使平時最潑辣的女子,也不可能像爽文裏寫的一樣,直接掀開蓋頭,給這些極品幾個大逼鬥。
她只能忍耐,咬破嘴唇,咬碎牙也要忍。即使這時候她的丈夫把她一個人丟在洞房裏,頭上頂著一塊厚重的紅布,遮擋了她所有的視線,但是她能清楚地的耳邊那些陰陽怪氣的噪音,這些人有的嘲笑她的出身,有的嫉妒她嫁給了一個好人家。“老實”的丈夫,寬厚的婆婆,沒有末嫁的姑姐,沒有小叔子。憑什麽他一個貧窮的船家女孩,一個生下來就沒有穿過鞋的女人,能有這麽好的福氣?
為了丈夫和婆婆,她也要忍耐,說白了就是怕壞了家裏的名聲。
還好,這不是一場孤獨的戰鬥,關鍵的時刻還得看四姐呀。社會我四姐,人狠話又多。
這時候反倒顯出已婚婦女的優勢來了,說葷話的直接用更葷的把她懟回去;陰陽怪氣的,直接戳她的肋叉子;酸不溜秋甩片湯話的,直接把她的面子踩在腳底下摩擦摩擦…
四姐伶牙俐齒嬉笑怒罵的一通輸出,把這些恨人有笑人無的老娘們通通趕了出去。
楚雲秋始終保持自己賢良溫淑的人設,從紅蓋頭底下給弟媳投餵了一碗荷包蛋湯面。小聲的叮囑弟妹,讓她晚了就自己先睡,宋大娘那她會去說的。
眼看著弟妹的手慢慢的松開了,楚雲秋和四姐繼續出去幫忙招呼客人,想讓弟妹一個人安靜的休息一會兒。
沒想到好心卻辦了壞事。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金瑞清雖然是個孤兒,但是卻對自己要求非常嚴格,按照現在的觀點說,就是一個非常自律的人。
他年紀輕輕就加入了“在裏”。就是所謂的理會,一種秘密的民間宗教社團。主要的宗旨就是不抽煙不喝酒,竭盡全力的避免不好的誘惑。有點像受戒律的清教徒。為的就是他沒有父母管教,怕自己走上歪路。他對“守規矩”有一種病態的執著,也可能是年少時顛沛流離,看多了人間的醜惡和墮落,只能一直用這種方法來警醒自己。
所以金瑞清除了喜歡pua給別人洗腦之外,難得有個小愛好,就是比較喜歡吃精緻的東西。金老師的小資情調多半是從他那遺傳來的。
親家辦婚宴,金瑞清帶著二麻子來赴宴,沒想到一上來就是硬菜。
王師傅的紅燒塌目魚不但讓傻老舅不想進洞房,也吸引了金瑞清的全部注意力。完全忘了身邊這個惹是生非的二兒子。
等到屋裏鬧起來的時候,金瑞清已經從自己那一桌吃到了傻老舅那兒。兩人惺惺相惜,共同舉筷。
等到二麻子一聲聲的慘叫傳來的時候,金瑞清還舍不得放下手裏的筷子,塌目魚太好吃了,他都沒聽出來,那是他最愛的二兒子在呼救。
每次聽姥姥講這段的時候都覺得特別過癮,妗子這個詞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腦海裏。威武!
姥姥的形容很誇張,就像過去的說書先生。
“咣”的一聲,裏屋(洞房)的門被撞開,二麻子鼻子竄血,連滾帶爬的逃了出來!
穿著喜服的妗子,一手裏拿著鞋底子,一只手薅著他的脖領子對著他臉猛抽!
原來,二麻子趁著別人都在外面吃席的時候,偷偷溜進了洞房。
他想欺負妗子頂著蓋頭,什麽也看不見,只要他不出聲,就會被誤認為是新郎,借機去掀她的裙子,摸她的腳。
問題是蓋頭又不是保鮮袋,整個把她的頭封起來。
妗子低着頭,下面全都能看得見。幸虧她是童養媳,對老舅熟悉的不得了,怎麽會被這種爛人騙?
剛才受了氣,憋在心裏還沒發呢,兩位姑奶奶擺明了是給她撐腰的,這給了妗子莫大的勇氣。就在這時候,二麻子自己就送上門來了。
你不是要看腳嗎?讓你看個夠!
楚雲秋做的鞋底子,那叫一個結實,堪比板磚,妗子強壯有力的臂膀揮舞著大鞋底子抽的虎虎生風!
“啪啪啪”!
大鞋底子抽臉的聲音響徹雲霄,穿過百年,悠悠歲月,時至今日,都堪稱一段洞房佳話。
宋家兒媳婦一戰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