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近,仿佛没看见这不堪的场面,只微微颔首道:
“刚回国不久。家父说楚伯伯身体欠安,让我得空探望。没想到在这儿竟然能遇到楚公子。”
楚彬礼脸色变了变,显然对“家父”、“楚伯伯”这些字眼有所顾忌。
他松开按着念念脸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却依旧紧扣着她的手腕。
“傅大医生也来这种地方消遣?”他嗤笑道。
“可惜今晚我没空跟你叙旧。您要么请便?”
楚彬礼不耐烦至极,对他做出“请”的手势。
傅博望笑容淡了几分,取出上衣口袋里的怀表,看了一眼道:
“巧了,我方才进来时,见到警察局的李队长在外巡查,说是严查风月场所的治安问题……楚公子可要一同前去打个招呼,免得误会?”
楚彬礼表情一僵。
谁都知道,最近警察局换了新局长,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即便再有权有势,谁也不想趟这趟浑水不是?更何况,父亲最近警告过他,做事不要太荒唐。
想到这里,他转头狠狠瞪了念念一眼,最终松手。
“算你走运。”
随后,他转向傅博望,皮笑肉不笑。
“傅医生这么怜香惜玉,不会背后捅我刀子吧?”
傅博望仍保持着绅士风度道:“楚公子说笑了。”
楚彬礼冷哼一声,只得悻悻离去。
走廊突然安静了下来,念念瘫软在墙边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差点,就差一点就……】
片刻后,她低头整理好衣襟,不敢抬头。
一方干净的浅蓝色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擦擦吧。”
傅博望声音很轻。
“你的妆有些花了。”
念念这才怔怔地抬起头,撞入那双关切的眼眸中。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清俊温和,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却又不似书生那般文弱。不知是否因着职业的缘故,眉宇间有股浑然天成的坚毅之感。
念念迟疑地接过手帕,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
“谢谢。”
她的声音微颤,耳朵后面的蝴蝶胎记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傅博望的目光被那胎记吸引,在它上面停留了一瞬。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如常。
“举手之劳。你……没事吧?”
念念轻轻摇头并递回手帕。
“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却听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脚步顿住。乐佰汇的舞女从不告诉客人名字,这是规矩。但鬼使神差地却轻易告诉了他:“念念。”
“念念,”他低声重复,“念念不忘……果然人如其名。”
听到傅博望的自言自语,念念的心莫名一跳。她不敢再停留片刻,赶忙快步走向后台深处。
直到拐过了转角,她才敢回头朝傅博望的方向看一眼。
——傅博望仍站在原地目送她。
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在这烟花之地,像一道虚幻的光。
娇娘早已候在后台化妆间里,见念念进来,她立刻上前拧住她的耳朵。
“死丫头!长本事了啊?敢得罪楚少爷了?”
念念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我错了……”
“错?你知道楚少爷是什么人吗?他动动手指就能让咱们乐佰汇关门大吉!”娇娘咬牙切齿地说道。
“要不是傅大少爷出面,你今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念念垂着头,任由她责骂。
在乐佰汇,顶嘴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惩罚。
待娇娘骂够了,才稍稍松了口。
“算你运气好,刚才楚少爷派人来传话,说周末的西楼酒会照旧。你要是再敢出什么岔子,我就把你卖给城西的王老爷做九姨太!”
念念的心沉到了谷底——西楼酒会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
“滚去换衣服吧,今晚也不用上台了。”娇娘不耐烦地挥挥手,“省得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
念念如蒙大赦,赶紧走进更衣室。
她换下华丽的舞裙,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旗袍,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江南女子。
——
夜风扑面,巷弄昏暗。
念念快步走着,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孤独。
她的住处离乐佰汇不远,是一间狭小的阁楼,只需要穿过几条窄巷就能到。自养母去世后,她便独自住在那里。
回想起今晚,一切似乎都透着诡异——楚彬礼的纠缠、傅博望的出现,还有……西楼酒局。
而今晚的巷子,也似乎出奇的安静。甚至,连猫叫声都听不见了。
就在快到巷口时,身后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念念心头一紧,她不敢回头,只得加快了脚步。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伴着粗重喘息。
突然,一只大手从后捂住她的嘴——冰冷的金属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别动!”
嘶哑的男声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敢出声就宰了你!”
念念浑身一僵。
而这时,巷子的另一端,脚步声与低吼声逐渐逼近。
“他跑不远!肯定在这附近!”
捂住念念嘴的手更加用力了,刀锋划破了她的皮肤。
“往前走,自然点。”男人胁迫道。
“敢耍花样,一起死!”
念念被迫向前移动着,她的大脑此刻正飞速转动。
她注意到男人挟持她的姿势很专业,不像普通歹徒那般。而那些追捕他的人,脚步声明显整齐划一,更像是......军人?!
就在念念思绪乱飞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钟响------是西楼方向的老挂钟,“铛铛铛铛”敲了九下。
但最后一声,似乎走了调,听起来异常沉闷。
恍惚间,她看见巷口闪过一个熟悉的白西装身影......
【楚彬礼?他怎么会在这?】
没等她细想,挟持她的男人突然传来一个闷哼,手上劲道也松了几分!
念念趁机猛踩他脚背,挣脱束缚后,快速向前狂去!
她刚跑出没几步距离,身后便传来了男人的咒骂声,紧接着便是手枪上膛的咔嚓声。
“砰!”
枪声在窄巷里更加震耳欲聋。
念念闭眼等待疼痛的降临,却猝不及防被一道黑影扑倒!
子弹擦着她头顶飞过,打在墙上溅出火花。
救她的男人呼吸沉重地压在她身上。月光掠过她散开的鬓发,那枚蝴蝶胎记被照得泛起一层柔和的荧光。
男子抬头的瞬间,目光略过那个发光的胎记,动作猛然顿住。
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