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见念念转身欲走,傅博望心中焦急,他一把抓住念念的胳膊道:
“如果你一定要去西楼,不论如何,我都会奉陪到底!”
念念脚步一滞,却没有回头。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傅医生,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抬起望向远方,眼中尽是疏离与清醒:
“你救我一次,是善意;救我两次,是情分。可第三次……就是拖累。”
傅博望心头一紧,还欲再言,念念却已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昏暗的巷口深处。
回到那间简陋的小屋,反手闩上门,念念疲惫地靠在床头。
黑暗中,她闭上眼,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傅博望那句“我都会奉陪到底”。
她不是不心动——那样温润如玉的一个人,那样真诚恳切的眼神……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连累他!
在金陵,无人不知楚家势大。就算是傅家与之抗衡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傅博望只是傅家的少爷,傅家长辈怎么会听他安排,为她一介舞女做出以卵击石的事呢?
再次从枕下取出养母唯一留给自己的那支银簪——
簪身的蝴蝶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她无意识摩挲着,忽然,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下意识用力一按,簪头竟被转动了几分。
她顺着纹路方向转动,簪头瞬间被拧了下来。
——簪身竟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小卷泛黄的纸。
念念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颤巍巍地捏出纸卷,随后缓缓展开。
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是一首小诗:
「月照西楼影成双,
万物轮回夜未央。
人间恩怨斩不断,
蝶血晓梦见真章。」
诗的下方,还有一个细墨勾勒的图案:一只蝴蝶,与她耳后的胎记一模一样。
念念反复读着这首诗,心中的疑云疯狂翻涌。
【西楼、轮回、蝶血……】
这些词句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玄机?阿善妈妈为何要将这个藏在簪中?
就在她出神之际,窗外忽然传来“啪”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碎了瓦片。
念念立即吹灭了油灯,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一遍快速将纸条塞回簪中按原样扭好,一边屏息朝窗外望去。
窄巷中空无一人,唯有月光水银般泻了一地。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楚彬礼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还没等她想明白,门外突然传来三声克制而清晰的叩门声。
“笃、笃、笃。”
念念警觉地将簪子收回袖中,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线道:
“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低沉的男声。
“是我,钟俞生。能开下门吗?我有事相询。”
念念犹豫片刻后,还是开了门。
原来是那天救自己的军官。此刻,他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站在门外,身形高大挺拔。
“钟长官有事找我?”
她谨慎地问,并未立即让开进门的路。
钟俞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突然发问:
“你认识一个叫善美的女人吗?”
念念瞬间怔住——善美,正是养母的真名!
除了她以外,这里应该没人知道才对——大家都只知道她叫阿善!
“为什么问这个?”她面上不显地反问道,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钟俞生迅速地捕捉到了刚才那一瞬她眼里的震惊。以他军人的直觉,他知道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我母亲和她的好友旧时在西楼的合影。后面写着‘与善美于西楼露台,一七年春’。”
念念接过照片的手微微颤抖。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女子笑靥如花,不难看出两人关系甚笃。其中一个笑容甜美,与她的眉眼轮廓有八分相似!而另一个女子虽然比自己印象里的年轻许多,但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就是她的阿善妈妈!
“这位夫人是……”她指着容貌与自己相似的女子道。
“我母亲,谢澜漪。”钟俞生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你耳后的胎记,与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可这照片上分明……”
不待念念说完,俞生自动回答道:
“我也不知为何,这张照片上,母亲的胎记被抹了去……但我记得,她的耳后的确有和你相似的蝴蝶胎记!”
念念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阿善妈妈……谢澜漪……阿善妈妈为何会跟她在一起?她为何跟自己长得如此相似?难道……难道照片上的这个女子和自己有什么血缘关系?还是说……她就是自己的生母?】
一个信息量巨大的猜测瞬间占据她的脑海。
钟俞生见念念专注地盯着照片看,试探道:
“这个叫善美的人你认识。”
“为什么这么说?”
她避重就轻地反问道,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钟俞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动摇。
“她是你什么人?”他不答再问,目光如炬。
“养母?亲人?还是说……她告诉过你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念念别开脸,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你不明白?”钟俞生语气陡然转冷,“那你告诉我,你耳后为什么会有和我母亲一样的胎记?而这个跟你亲近的人,为什么跟我母亲关系要好?这其中真的没有什么关联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念念紧绷的神经上。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闪现——
钟俞生母亲与自己相似的胎记、阿善妈妈与钟夫人的关系、银簪中的密信、楚彬礼的西楼之约……
这一切,难道真的有什么联系?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窗外再次传来极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钟俞生眼神骤然一凛,猛地抬手示意她噤声。他无声地移至窗边,语气急促而低沉:“你没时间犹豫了。告诉我,周末你是不是一定要去西楼?”
念念咬紧下唇,点了点头。
“楚彬礼的局,没那么简单。西楼那地方鱼龙混杂,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目光从窗外移向她的脸上:“但我猜你已退无可退了,对吗?”
念念再次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钟俞生沉默片刻,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神色。他忽然问道:
“你今年是否刚满十八?生辰……是不是在春分前后?”
“你……你怎么知道?”念念猛地睁大眼睛。
钟俞生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周末我会在西楼附近巡查。如果有危险,想办法引起骚动,让我听到。”
说完,不等念念回应,他迅速从她手中抽回照片揣入怀中,转身欲走。
“等等!”念念下意识地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钟俞生在门口顿住脚步,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我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答案。”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一声叹息,“但在那之前,活下去。”
门被轻轻合上,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
念念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钟俞生的话如同惊雷,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的身世、母亲的秘密、阿善的隐瞒、西楼的邀约,还有那首藏在簪中让人疑惑的诗……
一切线索仿佛散落的珍珠,而西楼,就是串起它们的那根线。
她抬起手,再次凝视着手中的银簪。蝶翼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飞向那座命运交织的西楼。
窗外,夜风呜咽,弦月西斜。
而在遥远的方向,西楼的钟声再次沉沉响起——“铛……铛……铛……”
一声声,如同敲在人的心上。
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无可避免的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