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踝旧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肺叶也像是要炸开了一般。
就在绕过回廊的拐角时,她险些与一个端着一托盘空酒瓶的侍者撞个满怀!
“哎呀!”
侍应生被突然撞来的身影吓到惊呼一声,手中的托盘顺势侧翻,酒瓶应声碎裂,玻璃四溅!
念念也被反作用力绊了一下,身体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她才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这一耽搁,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又逼近了!
“站住!”
身后的吼声如影随形,脚步声越来越近。绝望,如同一桶冰水从念念的头顶哗啦啦地浇下。
就在她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一扇虚掩的房门,门牌上写的是——“仁字八号”。
门内传来低语声。其中一个声音竟像是……傅博望?
是错觉吗?
还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渴望而产生的幻听?
追兵已至身后,容不得念念多想,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后的选择——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朝着“仁字八号”的房门猛地撞了过去!
“砰!”
门板应声猛烈地被拍打在墙上,发出来回颤抖的吱呀声。屋内却因这突如其来之声,瞬间落针可闻。
精致的红木圆桌上,青瓷碗盏中的佳肴尚冒着温热香气,留声机播放的舒缓西洋乐却再也无法掩盖门外尖锐的追骂与粗重的喘息。端坐于主位的傅渊夫妇——傅博望的父母——脸上的温和笑意化为错愕与不解,端着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在门口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云鬓散乱,玫红旗袍的襟前被酒液浸湿深色的一块,眼神如同受惊的鹿,盛满了无处可逃的绝望,手中还紧握着一根沾着血渍的银簪,与这雅致的包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而背对着门口、正起身似乎欲离席的那个年轻男子,闻声转过头来。
——灯光下,那个昨天还在央求父母带自己一起来此应酬,来了之后又惜字如金,满心想着怎样快点离席的俊朗面孔,不是傅博望又是谁?!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傅博望见念念如此身形狼狈,心中的防御工事瞬间筑起。
还不待他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念念身后暴怒的吼声已追至门口。
“贱人!我看你往哪儿跑!给老子滚出来!”
楚彬礼的咆哮声如同野兽,穿透门扉,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念念应激地快速朝傅博望身边跑来。傅博望甚至没有思考,体就已经先于理智,一把将念念拉到了自己身后。
“念念别怕!”
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急切。
这一声呼唤,惊醒了怔忡中的傅氏夫妇和宾客,也彻底点燃了门外的楚彬礼。
“哟?我当是撞见了哪路神仙?原来是傅大医生啊!”
楚彬礼一把推开挡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家仆,堵在门框处。他的视线恶狠狠地剐过念念,又落到傅博望身上,随后漫不经心地嗤笑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傅大医生。怎么,不在医馆救人,倒是在我这里捡破鞋来了?”
污言秽语一出,傅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傅母也惊骇地掩住了口,看向儿子的目光里充满了疑问与担忧。
“楚公子,请你放尊重些。”
傅博望胸膛起伏,强压怒火,却将念念护得更紧。
“尊重?”
楚彬礼指着自己脸上的血痕道:
“这贱人伤了我,你还跟我谈尊重?傅博望,我劝你少管闲事,乖乖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给你傅家面子!”
“她是我朋友,我绝不能让你动她。”
“朋友?”楚彬礼哈哈大笑。
“一个低贱舞女,也配做你傅家大少的朋友?傅世伯,您可听清了?”
低贱舞女……
傅博望感到身后的念念身体猛地地颤抖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火气更甚,寸步不让道:
“楚公子,纵然有事,也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这里毕竟是西楼,闹大了于楚家面上也不好看。”
“好好说?你让我跟一个舞女好好说?”
楚彬礼嗤声大笑,眼神却愈发阴鸷。
“傅博望,你三番两次护着这女人,真把自己当菩萨了?还是……”
楚彬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傅博望,又看了一眼念念道:“还是她早就已经跟你翻云覆雨了?”
语毕,傅渊的脸色铁青。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儿子,又扫过他身后的女子。
随即又看向楚彬礼,沉声开口道:
“楚公子慎言!我的儿子断不可能是留恋花街柳巷之辈!博望,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傅博望欲开口解释,可他深知人们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三言两语是解释不清的。况且,此刻也绝非解释的良机。
他只能坚持底线:“父亲,事出有因,回家再跟您解释。这位姑娘真的是我朋友,我绝不能眼睁睁看她受人欺辱。”
“呦呦呦,这年头乐佰汇任人玩弄的舞女都能做傅医生的朋友了,我可真是大开眼界呀!哈哈哈哈~”
楚彬礼阴阳怪气地笑道。
此刻,傅渊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傅母赶紧拉了拉一下丈夫的衣袖,试图提醒他不要在外人面前失了脸面。
局面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廊道远处已有其他包厢的客人被惊动,探头探脑地张望,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楚彬礼带来的几个壮汉堵在门口,虎视眈眈。
念念躲在傅博望身后,他的背影并不特别宽阔,却在此刻为她隔绝了最直接的狂风暴雨。一种混合着感激、羞愧、以及更深绝望的情绪攫住了她——她终究还是将他拖入了这片泥潭之中。
楚彬礼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见傅博望铁了心要护人,傅家夫妇虽面色不虞却也未强行制止儿子,那股嚣张气焰更是火上浇油。
“好!好得很!傅博望,给你脸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了!”
他狞笑一声,朝身后家仆挥挥手道:
“还愣着干什么?进去把人拖出来!谁敢拦,一起打!”
家仆得令,立刻气势汹汹地要闯进来!
“你敢!”傅博望厉声喝道。
傅渊也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一掌拍在台面上,台面上的碗筷也为之一振。
“放肆!你爹来了还要给我几分情面,你个小辈敢到我的面前抢人,来人,抄家伙!”
傅家随从得令立即上前阻拦。
瞬间,屋内乱成一团。杯盘碎裂声、怒喝声、傅母的惊叫声交织在一起。
傅博望见状,猛地后退一步,一把将念念推向内侧沙发旁,嘱咐她躲好!随即加入到混战之中。
念念蜷在角落,心如刀割。
是她!
都是因为她!
傅博望和他的家人才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她不能再连累他了!
目光扫过临湖的窗户,一个决绝的念头窜起——
她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诀别,随即她猛地起身,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奋力拉开插销,毫不犹豫地推开窗——
冰冷湖风裹挟浓雾涌入,吹熄烛火,掀动帷幔。念念掌心的鲜血染红了窗框,让这一切更显诡异。她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单薄如蝶,摇摇欲坠。
“你干什么!”一家仆惊呼。
傅博望闻声回头,吓得魂飞魄散。
“念念!不要!”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
“铛——”
一声悠远、沉闷的钟鸣,毫无预兆地响起。
所有人的动作在那一刻,全都奇异地停顿了。
——一股无形的冷波横扫过整个西楼,廊灯的光晕轻微地摇曳了一下,墙壁上那些油画框中的人物,仿佛在那一刹那间活了过来,漠然地俯视着这场闹剧。
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死死地包裹着这座楼宇,将其与外界彻底隔绝。
傅博望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