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博望猛地睁开眼,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
耳边是留声机舒缓的西洋乐曲,父母坐在主位上与身后的女侍者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笑意,画面温和融洽。
桌上此时还未上菜,包间的窗户大开,窗外月光初临,湖景一览无余,湖面上并无那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浓雾。
一切……又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那里光滑平整,丝毫没有挨过拳头的痛感。
目光快速扫过墙上的挂钟——指针清晰地指向8:10。
这一次,比上一次的时间更提前了!
【所以,那绝非幻觉!】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椎窜升。
【两次了,两次时间都在那诡异的钟声里倒流回原点!】
这西楼,果然邪门得紧!
“博望,博望?”
母亲温柔的声音传来,目光里带着些许疑惑。
“发什么呆呢?快告诉我今晚你想吃什么菜。”
傅博望猛地回神,看到父母和女侍者齐刷刷投来询问的目光,博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顿了顿,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父亲、母亲,我突然想起医馆还有个约了我拿药的病人在等着,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得立刻过去一趟。实在抱歉,失陪了!”
傅渊眉头微蹙,显然对儿子刚来就走的行为不满,但又不想在夫人面前发作,只得沉声道:“既是如此,那便快去快回,莫要耽误太久。”
“是。儿子知道了。”
傅博望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身,拉开门便快步走了出去。
雕花木门隔绝了包间内温暖的光线和交谈声。回廊此刻空无一人,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中那股陈旧檀香与潮湿水汽混合的诡异气息更加浓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时间回到了8:10,念念此刻应该还在来西楼的路上,或者刚刚抵达,尚未进入“天字二号”房。也就是说,关于楚彬礼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这是个破局的好机会!
可是,该怎么做呢?
如果他直接前去阻止念念上楼,楚家的仆人必定纠缠不休,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有可能立刻引发冲突,促使楚彬礼提前用强。不仅如此,念念肯定也不会跟自己走——她昨天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这只会让他们彼此之间增加嫌隙……
可他必须拦住她,至少,要让她有所准备,否则无法破局。
究竟该怎么办呢?
正当傅博望心急如焚,苦思对策之际,一个端着托盘的女侍者正巧从回廊另一端走来,托盘上放着一壶温好的酒。
傅博望灵光一闪,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快步迎上前,拦住了女侍者。
“这位小姐,打扰一下。”
傅博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焦急。
“我是“仁字8号房”的客人,方才敬酒之时,我不小心弄脏了一位女客人的衣裳,急需一套干净的衣物应急。能否行个方便?必有重谢。”
他飞快地从口袋掏出几张钞票,塞进女侍者手中。
女侍者认出他是傅家大少——那位妙手仁心的医生,又得了钞票,心中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傅医生,衣服有是有,但是只有我们这些下人的衣服。”她指了指自己穿的布旗袍,继续道,“就是不知道您那位客人是否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你只管去拿便是。”
女侍者转身要走,傅博望再次拦住她:
“这壶酒我先帮你拿着吧,你只管去取衣服便是。”
女侍者一脸疑惑,但还是恭敬的把托盘给了他,转身匆匆走入楼梯口的杂物间。
傅博望手里握着托盘,他先是紧盯着女侍者的去向,随后眼神在二楼扫视——
他发现,西楼的四个楼体都在回廊拐角处,也就是说,每个回廊“10号”房与“1号”房最靠近楼梯。而刚才女侍者就在楼梯口拉开了杂物间的门,也就是说,不出意外,每个楼梯旁都设有杂物间。
联想到楚彬礼的包间在“天字二号”包间,也就是说,自己只要守株待兔在“天字”与“仁字”走廊中间的拐角,就一定能碰上念念。
片刻后,女侍者递给傅博望一套和自己身上同款、不同面料的丝绒旗袍。
“傅医生,不好意思,今天我们所有人都被要求统一穿布旗袍,所以,我只能给你这套丝绒旗袍了。您看可以吗?”
女侍者生怕傅博望不高兴,只能低头小声解释道。
“没事没事,已经很好了。”傅博望温和地回答道。
担心她想起刚才被自己要过去、此刻被刻意放在地上的酒,他赶忙对着女侍者挥挥手道:
“你去忙吧。”
女侍者欲言又止,随后离开了。
此刻,傅博望已来不及管女侍者的反应,他快步跑进二楼“天字”与“仁字”走廊中间拐角的杂物间,快速换上女侍者那套桃粉色丝绒旗袍。随后蹲在楼梯拐角处,紧紧盯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守株待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当手中的怀表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8:20时——
“来了!”
楼梯口出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三个仆人中间,那抹玫红色的窈窕身影格外刺目。念念低着头,步伐有些僵硬,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朝“天字2号”房走去。
傅博望的心脏猛地收紧。
“就是现在!
他仔细地计算着距离和时机,在念念即将踏上二楼最后一阶台阶,楚家家仆还未注意到这一切的刹那,他猛地从拐角处冲了出来!
“哎呀!”
他惊呼一声,看似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恰好”扑倒念念,手中那壶酒精准地泼向念念身上!
殷红的酒液倾泻而下,瞬间浸透了念念胸前大片绉纱,深色的酒渍迅速晕染开来,场面瞬间一片狼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您!实在对不起!”
傅博望捏着细细的嗓子,连声道歉,语气充满了“惊慌”和“愧疚”。可当他从念念身上爬起来的瞬间,他的脸快速对上念念的脸。
“你……”
念念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吓得怔住了,一时竟忘了起身。
傅博望知道念念的惊愕,他低下头,弯下腰,似乎想去搀扶念念。眼睛却飞快地冲她眨了几下,暗示她接下来配合自己。
楚家家仆站在未走完的二楼台阶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一瞬。领头的壮汉立刻皱眉上前,厉声道:
“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惊扰了我们楚少的贵宾,你担待得起吗?!”
傅博望将头埋得更低,立刻转身对着大汉连连鞠躬,态度谦卑又焦急。
“对不住!对不住几位大哥!我是楼里的侍应,刚忙着送酒,没看路!”
他一边解释,一边假意替壮汉们着想道:
“这位大哥,你看这位姑娘的衣裳现在已经全毁了,楚少若是见了必定怪罪!要不……我先带姑娘去换身干净衣裳,你们再带她去楚少那边?”
大汉狐疑地打量着他,似乎觉得他有点面生,但看他穿着西楼女侍者的衣服,语气焦急诚恳,确实像闯了祸害怕被责备的样子。
而念念此刻狼狈不堪,这样子去见少爷,确实扫兴。于是他嘱咐道:
“快去快回,别磨蹭!要是耽误了我们少爷的事儿,有你好果子吃!”
傅博望赶紧继续点头哈腰,恭敬道:
“很快很快,绝不耽误楚少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