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仁心医馆总是忙碌的。
晨光透过格窗,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草药混合的特殊气味。
还不到正式开门时间,门外已有三五病人等候,多是贫苦百姓,衣衫褴褛,面带愁容。
傅博望穿着白大褂,正为一位老农清洗腿部的溃烂伤口,动作专注而轻柔。
“双氧水,纱布,还有我配的那支消炎膏。”他不时温声询问老人感受,对一旁的学徒说话却简洁果断。
“傅医生真是菩萨心肠,”老农感激涕零,“昨天跑了几家医馆,都嫌俺这腿脏,只有您不嫌弃我……”
“老人家别这么说。”傅博望微笑打断,“三天后再来换药,记得保持干净。”
送走老农,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才早晨八点多。
他几乎一夜未眠——一闭眼,脑海中就会反复浮现出那双含泪却倔强的眼睛。
“傅医生,外面有位小姐找您。”学徒小王探头进来,表情有些微妙,“说是您的朋友。”
傅博望皱眉。他在金陵的朋友不多,更少有女性会直接来医馆找他。
洗净手走出诊室,他一眼就看到候诊区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她穿着淡粉色洋装,头戴同色系贝雷帽,手拎精致小包,俨然刚从时尚画报中走出的摩登女郎。她坐在长木凳上,姿态优雅,却难掩对简陋环境的不适,小心地避免衣物接触到可能不洁的表面。
“楚小姐?”他有些意外,“是身体不适吗?”
楚晚林闻声抬头,笑容恰到好处。
“傅医生,冒昧打扰了。我路过这边,想起你曾提过在这里义诊,就进来看看。”
她站起身,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一起吃个早餐?”
傅博望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抱歉,医馆事多,实在走不开。”
楚晚林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其实...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
“谢我?”傅博望不解。
“昨晚乐佰汇的事呀,”楚晚林眨眨眼,“彬礼哥哥回家说了,多亏你及时劝阻,才没让他闹出笑话。”
她叹了口气,“家兄性子向来如此,让你见笑了。”
傅博望心中明了,他淡淡一笑:“举手之劳,楚小姐不必客气。”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楚晚林环顾医馆,微微蹙眉。
“傅医生每天都这么辛苦吗?听说你常常义诊到很晚。”
“还好,习惯了。”
“其实……”楚晚林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关切道:
“以傅家的家世和你的才华,何必如此辛劳?伯父的商贸行需要帮手,你若回去,定然比现在……”
傅博望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人各有志。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有意义。”
楚晚林却不放弃:“我知道你心怀理想,但行医救人是慢功夫。如今国家积弱,更需要的是实业救国。傅家的产业若能壮大,对国家民族的贡献,未必就比行医小啊。”
这番话听起来深明大义,但傅博望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楚小姐说得有理,”傅博望保持礼貌的微笑,“但博望才疏学浅,唯对医术略有心得,只能尽这微薄之力了。”
楚晚林眼中闪过失望,但仍不死心。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精致食盒道:
“这是我亲手做的西洋点心,想着义诊辛苦,带给你和同事们尝尝。”
傅博望正要婉拒,楚晚林却已自作主张地将食盒递给小王:“麻烦分给大家吧。”
她转回身,对傅博望嫣然一笑,“傅医生不会连这点心意都要拒绝吧?”
就在这时,医馆门被推开,一个熟悉又怯生生的身影探了进来。
“傅医生,我来……还您的手帕……”
见傅博望与楚晚林站在一起时,她捧着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的手,微微顿住。声音不自觉地变小,身体则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今天,她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旗袍,与楚晚林的精致形成了强烈对比。
“念念~”
傅博望快步上前,接过她递来的手帕时注意到破损处被她用细线绣成了一只小小的蝴蝶。
他心头一动,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一层柔和,声音也放轻了些许道:“你的手好了吗?”
“好了……傅医生不用担心。”
她低声答,心里闪过一丝失落。
楚晚林来回扫视着两人的目光,笑容淡了些:“这位是?”
“一位病人。”
傅博望简短回答,转而问念念:“脚踝还疼吗?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已经好了。”她慌忙摇头,声音更小,“谢谢,我该走了。”
“等一下。”傅博望叫住她,转身从药柜取出一小瓶药膏,“这个对跌打损伤很有效,你脚踝还没好,要继续涂。”
听到傅博望的话,念念心尖一暖。刚想伸手接过时,她的目光却略过楚晚林脸上的冰冷,她顿时犹豫了。
楚晚林见状快速整理表情,恢复以往的从容,上前温和笑道:
“傅医生给你,就收下吧。他对每个病人都这么细心。”
话语亲切,却刻意强调了“每个病人”二字。
念念接过药瓶,眼神闪过一丝黯然,随后低声道谢,匆匆离去。
傅博望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情感——
不想被她误会自己与楚晚林有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合适的身份去表明……
“好可怜的姑娘啊~”楚晚林轻声感叹,语气同情,眼神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傅博望没有理会,转身走回诊台座位上,淡淡道:“楚小姐,我要开始看诊了。”
楚晚林知趣地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回头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昨晚彬礼哥哥没再惹什么事吧?他后来好像又出门了,很晚才回来。”
傅博望心中一凛。楚彬礼昨晚果然又出门了,很可能就是去监视念念的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
“我不清楚。”
楚晚林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只道:“点心记得吃哦。”
随后便款款离去。
一整个上午,傅博望都心不在焉——
他一边猜测着楚晚林的突然造访,究竟是何居心?与念念有何关联?一边又思忖着该用什么方式跟念念解释自己与楚晚林的关系?她的伤还没痊愈,又被楚彬礼虎视眈眈着,此刻一定感到惶恐不安吧……
午间歇诊时,他终于得空仔细端详念念送还的手帕。
洁白的棉布上,破处被用细密的针脚缝出一只小小的蝴蝶图案,巧妙又用心。
【是专门感谢自己才绣的,还是只是为了修补破损……】
走神间,小王端来了食盒,里面五彩缤纷的马卡龙精致得像艺术品。
“傅医生,楚小姐带来的点心,您要尝一个吗?”
傅博望摇摇头:“分给候诊的病人吧。”
小王诧异道:“可这都是洋人的高级点心啊……”
“正因如此,才该给那些可能一辈子都尝不到的人吃。”
傅博望温和却坚定地说。
下午看诊时,他特意观察着窗外的动静,但念念没再出现过。
反倒是楚晚林,晚间差人送来一束鲜花,卡片上写着“聊表敬意”,落款处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爱心。
傅博望让人将花插进门口候诊桌上的花瓶里,没有特别回应。
傍晚时分,眼看一天工作即将结束,傅博望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脱下白大褂,对小王交代道:“我出去一趟,若有急症,去对面茶馆找我。”
随后便大步走了出去。
他要去念念的住处看看,看看她是否安好,提醒她提防楚彬礼。
无论她能否接受,他都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