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的反应如同附骨之疽,缠上了沈芷珊。
起初只是晨起的恶心干呕,很快便演变成无休无止的晕眩和食不下咽。任何一点油腥气味都能让她吐得昏天暗地,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她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就纤细的手腕更是骨节分明,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脸上没有半分孕妇该有的丰润,只有一种病态的、透明的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督军府上下如临大敌。
宋嬷嬷再不敢有半分苛责,整日围着她打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虑。霍文轩派了专门的西医连同白大夫一同会诊,各种名贵的补药、西式的营养剂流水似的送进房里,可往往喂下去不到一刻钟,就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卧室里终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酸气,窗户紧闭,帘幔低垂,光线昏暗。沈芷珊蜷缩在宽大的床上,觉得自己像一株正在缓慢枯萎的植物,生命力正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呕吐,一点点从体内抽离。
霍文轩来看她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他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意进来,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她昏睡的、了无生气的侧脸。有时是白天,他会挥手让战战兢兢的丫鬟退下,亲自端起那碗温了又温、气味令人作呕的安胎药。
“喝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芷珊虚弱地别开脸,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也不恼,只是用勺子舀了药,递到她唇边。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坚持的姿态,让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着眼,如同饮鸩般,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苦涩的汁液。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她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了下去。
一碗药喝完,她已是冷汗涔涔,虚脱般地靠在枕头上喘息。
霍文轩放下药碗,拿出随身带着的干净手帕,动作有些生硬地,擦了擦她额角的汗和嘴角的药渍。
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皮肤,依旧是冰凉的,带着薄茧。沈芷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难受也得忍着。”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沈芷珊混沌的意识。是啊,所有人紧张她,照顾她,都只是为了她肚子里这块属于霍文轩的肉。她的感受,她的痛苦,无人在意。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和悲凉。
孕期的脆弱似乎瓦解了她一部分心防。一日深夜,她又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鼓。梦里是顾子琛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是霍文轩冰冷无情的眼,是沈家在一片火海中坍塌……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黑暗中,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啜泣声。
一只大手,带着熟悉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落在了她单薄的脊背上。
沈芷珊哭声一滞,浑身僵住。
霍文轩不知何时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着。他就躺在她身侧,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那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开灯。
只是那只手,带着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一下,一下,拍打着。
这陌生的、近乎笨拙的安抚,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更让沈芷珊无所适从。她停止了哭泣,身体却依旧僵硬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那只手停了下来,收了回去。
身边传来他翻身的声音,背对着她。
仿佛刚才那片刻诡异的温情,只是她惊悸过度产生的幻觉。
沈芷珊缓缓躺下,背对着他宽阔的脊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自那夜之后,霍文轩待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命令式的口吻也未改变,但那些强硬的举动里,偶尔会掺杂进一点生硬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
比如,他会让人将她房里厚重的窗帘换成稍轻薄一些的,允许她在天气晴好、身体稍适的时候,由宋嬷嬷和丫鬟严密陪同着,在花园里稍微走一走。
比如,他会偶尔问一句:“今天胃口如何?”虽然语气依旧像在询问军报。
再比如,一次她午睡醒来,发现床头小几上放着一小碟洗干净的、红艳艳的樱桃。那并非这个季节江北常见的果子,不知是哪里快马加鞭运来的。她怔怔地看着那碟樱桃,许久没有动弹。
她看不透他。
这个男人,时而冷酷如严冬,时而又流露出这种令人费解的、细碎的关注。她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或者,这两面都是他。他对她的“好”,或许仅仅是因为她腹中的胎儿,是他权势和血脉的延续,不容有失。
而她,在他这种阴晴不定、恩威并施的态度下,心情也变得愈发复杂。恨意依旧在,恐惧也未曾消减,但偶尔,在那无尽的冰冷和压抑中,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知真假的“缓和”,竟也让她产生了一丝可耻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感。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春深之时,她的孕吐终于渐渐缓和,胃口也稍微好了一些。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偶尔,会对着窗外抽芽的柳条,流露出一点属于活人的、微弱的生机。
宋嬷嬷和下人们都松了口气,伺候得更加尽心。
霍文轩这日回来得早,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走进卧室,看到她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画册,漫无目的地翻着。夕阳的金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脚步顿了顿,才走过去。
“在看什么?”
沈芷珊闻声抬起头,看到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坐着吧。”他按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册上。是一本花鸟工笔画册,色彩秾丽,笔触精细。
“妾身随便翻翻。”她低声应道,将画册合上。
霍文轩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那本画册,随手翻了几页。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翻动书页的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喜欢这些?”他问。
沈芷珊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谈不上多喜欢,只是这深宅大院里,能用来打发时间、又不至于触犯规矩的东西,实在太少。
霍文轩将画册放下,目光转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被柔软的寝衣覆盖着,还不太明显。
“感觉如何?”他问,语气比平日缓和。
“好多了。”沈芷珊垂着眼道。
又是一阵沉默。
夕阳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给房间里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两人并排坐在窗下,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气氛是一种奇怪的、介于僵硬与平和之间的状态。
“过几日,有个法国商团来访。”霍文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府里要设宴。”
沈芷珊心口微微一紧。这样的场合,她作为督军夫人,必然要出席。
“你身子若撑得住,便露个面。”他继续说道,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若不适,不必勉强。”
他给了她选择。
沈芷珊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妾身……可以。”
霍文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沈芷珊独自留在渐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没。
她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而这个孩子的父亲,那个她既恨又惧的男人,似乎也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改变着与她相处的模式。
前路依旧是一片迷雾,但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里,这一点点看似微不足道的“缓和”与“选择”,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