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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5-10-18 16:03:54

法国商团的到访,让沉寂已久的督军府骤然忙碌起来。宴会定在三日后的晚上,不仅是商务洽谈,更关乎江北政权在国际上的脸面,上下都不敢怠慢。

沈芷珊作为必须出席的女主人,也开始被宋嬷嬷带着重新熟悉宴会的流程和礼仪。因着她有孕在身,许多环节得以简化,但该有的排场和规矩一样不能少。

“夫人如今是双身子,代表的不只是您自己,更是督军的脸面,江北的脸面。”宋嬷嬷一边替她量着新裁的旗袍尺寸,一边絮絮叮嘱,“届时那些洋人女眷也会在场,言谈举止,更需格外注意,不能失了体统,也不能过于怯场。”

沈芷珊安静地站着,任由摆布。新旗袍是墨绿色丝绒料子,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庄重又不失柔美,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尚未显怀的腰身,只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她对这些外在的装扮早已麻木,只是听着宋嬷嬷的话,心里那根弦又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不怕见人,只怕在那个人面前出错。霍文轩允许她“选择”出席,这本身就像一场无声的考试。考她是否“懂事”,是否“堪用”。

宴会当晚,督军府灯火通明,车马盈门。

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穿着挺括军装的军官、长袍马褂的政要、西装革履的商贾,以及珠光宝气的女眷们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酒肴和一种浮华的喧嚣。

霍文轩一身戎装,肩章熠熠生辉,正与几位法国商团的核心人物以及江北的几位高官站在一处交谈。他身姿挺拔,气场强大,即便在人群中,也是绝对的焦点。他偶尔举杯,神色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峻魅力。

沈芷珊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维持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她尽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与前来问候的官员家眷、洋人女士们寒暄应酬。她的法语不算流利,但简单的问候和客套尚能应付,举止也还算从容。

只是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眼底深处是一片沉寂的疲惫。高跟鞋站得久了,小腿有些发胀,小腹也隐隐传来一丝下坠感。她悄悄调整了一下重心,将大部分重量移到一条腿上。

霍文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细微动作,正与人交谈的话音未停,握着酒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分,手臂形成一个微小的、可供她借力的弧度。

沈芷珊怔了一下,没有动。

他似乎也并不在意她是否领情,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继续与旁人谈笑风生。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夸张的笑意:“哟,这位就是督军夫人吧?真是年轻漂亮,怪不得督军如此爱重。”

说话的是财政厅刘厅长的太太,一个以喜好搬弄是非、巴结逢迎出名的女人。她端着酒杯,目光在沈芷珊脸上和小腹间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刘太太过奖了。”沈芷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听说夫人有喜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刘太太声音拔高,仿佛要让全场都听见,“督军这些年子嗣上……咳咳,如今可算是盼来了!夫人可真是我们江北的福星啊!”

这话看似奉承,实则刻薄。不仅点明了霍文轩年长无子(之前的子女皆早夭或为姨太太所出,并未立住),更将沈芷珊的价值完全捆绑在了生育功能上。周围几个女眷闻言,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芷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端着果汁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这种场合下的恶意,往往包裹在甜蜜的糖衣里,更让人难堪。

她抿了抿唇,正想开口,一个低沉而冷冽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刘太太。”

霍文轩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太太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

刘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对上霍文轩的视线,额角顿时渗出了冷汗,慌忙道:“督、督军……”

“我霍某人的家事,”霍文轩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劳外人挂心。”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整个小圈子周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女眷也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刘太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声道:“是,是……是我多嘴,督军恕罪,夫人恕罪……”

霍文轩没再理会她,仿佛她只是空气。他转而看向沈芷珊,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站久了累,去那边坐下歇歇。”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组相对安静些的沙发。

沈芷珊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是在为她解围?还是仅仅因为刘太太的话冒犯了他的权威?

她无从分辨,只是依言,低声应了句“是”,然后在丫鬟的陪同下,走向沙发区。

坐下之后,她才感觉小腿的酸胀缓解了些。她端起丫鬟重新换过的温水,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人群中那个墨绿色的挺拔身影。

他依旧在与法国人交谈,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冷峻,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但他仅仅一句话,就轻易地碾碎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试探和嘲讽,将她从难堪的境地中拉了出来。

这种被强势庇护的感觉,陌生而复杂。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她愈发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宴会后半程,沈芷珊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偶尔与过来打招呼的人简单寒暄几句。霍文轩没有再过来,但他似乎总能准确地掌握她的状态。在她感到疲惫,想要提前离席,刚对宋嬷嬷示意时,李副官便适时地走了过来。

“夫人,督军吩咐,您若累了,可先行回房休息。”

沈芷珊抬眼,望向大厅中央,霍文轩正与法国公使碰杯,并未看向她这边。

她点了点头,在宋嬷嬷和丫鬟的簇拥下,悄然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

走在回廊寂静的灯光下,身后大厅的喧闹渐渐远去。晚风吹拂着她发热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她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依旧没什么明显的动静。

今晚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刘太太的刁难,霍文轩的维护,众人各异的目光……还有他那只悄然递过来,可供借力的手臂。

这个男人,用最冷酷的方式将她囚禁,却又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予最直接的庇护。他打磨她的棱角,剥夺她的自由,却又在她承受外界恶意时,毫不犹豫地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究竟,把她当做什么?

一个需要驯服的所有物?一个孕育子嗣的工具?还是……也有那么一丝半点,属于“妻子”的,哪怕是基于占有欲的维护?

沈芷珊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在这座无法逃离的牢笼里,她与这个掌控她命运的男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纽带,因为今晚,因为腹中这个孩子,似乎缠绕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复杂难言了。

回到卧室,卸去钗环礼服,换上柔软的寝衣,她躺在宽大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色清冷。

她听到楼下宴会散场的声音,听到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又过了许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是霍文轩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烟草味。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走到床边。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沈芷珊闭着眼,假装睡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

他看了她许久,然后,俯下身。

一个带着酒气和烟草味的、微凉而干燥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如同羽毛拂过,却让沈芷珊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直起身,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走向了浴室。

直到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沈芷珊才缓缓睁开眼,抬手,轻轻触碰着自己额间那仿佛还残留着触感的地方。

那里,一片冰凉,却又像是被烙铁烫过,灼热难当。

夜色深沉,她的心,比这夜色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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