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小心翼翼的金色光晕里。
沈芷珊被勒令卧床静养,屋里门窗紧闭,生怕一丝邪风侵入。参汤、药膳流水般送来,宋嬷嬷亲自盯着她一口口喝完。下人们进出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着嗓子,仿佛她是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
孩子被安置在紧邻主卧的暖阁里,由霍文轩亲自挑选的两个奶嬷嬷和四个经验丰富的丫鬟日夜轮班照料。沈芷珊这个生身母亲,反倒像是被隔绝在外,每日只有固定的时辰,才能由人搀扶着,过去看上几眼,抱上一小会儿。
霍文轩为长子取名,霍怀安。
怀安,怀安。怀抱安宁。一个带着乱世军阀最直白期许的名字。
洗三礼办得极为隆重,江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送来了厚礼,督军府门前车水马龙,喧嚣震天。但所有的热闹都被隔绝在主楼之外,沈芷珊只在房中,隐约听到些远处的鞭炮和锣鼓声。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一方蓝天,听着那象征着她儿子尊贵身份的热闹,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寂静。
霍文轩来看孩子的次数明显增多。他似乎很忙,但总会挤出时间,在傍晚或者深夜,来到暖阁。
他来看孩子时,并不常抱,多是负手站在摇篮边,低头凝视着那个一天一个模样、渐渐长开的小婴儿。小家伙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皮肤变得白皙,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霍文轩的影子,尤其是抿着嘴巴不哭不闹的时候,那股子天生的冷峻劲儿,像了个十成十。
偶尔,在孩子醒着,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时,霍文轩会伸出手指,让他那柔软无力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粗粝,带着薄茧,与那嫩藕般的小手形成鲜明对比。他会任由儿子抓着,一动不动,深邃的目光落在交握的手指上,久久不语。
沈芷珊有时会在场,有时只是隔着珠帘,静静看着。
她看到过霍文轩用手指极轻地刮过儿子柔嫩的脸颊,看到过他俯下身,用高挺的鼻尖嗅闻孩子身上的奶香气,甚至有一次,她看到儿子无意识地吐了个泡泡,霍文轩的嘴角,竟扯开了一个极其明显、甚至称得上柔和的笑容。
那笑容短暂得如同错觉,却深深烙在了沈芷珊的脑海里。
这个男人,在外是杀伐决断、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阀,在家里,面对这个柔软的小生命时,竟也会流露出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这让她感到一种怪异的割裂。
月子终于坐满,沈芷珊被允许下地走动,活动范围也扩大了些。但她发现,府里府外,所有人对待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是疏离的恭敬,带着对“年轻夫人”隐隐的轻视。如今,那恭敬里掺杂了实实在在的敬畏,甚至是一丝讨好。下人们回话时腰弯得更低,眼神不敢与她直视。连那几位资历最老的管事,在她面前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她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随时可能失宠的新夫人,她是督军长子的生母,是这江北未来继承人血脉的来源。她的地位,因为霍怀安的降生,变得坚不可摧。
这种变化,起初让她无所适从,渐渐地,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开始在心底滋生。
一日,霍文轩难得清闲,留在主卧用晚饭。饭毕,他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沈芷珊正坐在软榻上,就着灯光,缝制一件小儿的内衫。她的针线活不算顶好,但给儿子做点贴身衣物,是她目前为数不多能感到些许宁静和实在的事情。
霍文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穿针引线的动作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过几日,商会举办慈善晚宴,为新建的孤儿院募捐。”
沈芷珊拈着针线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你跟我一起去。”他的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沈芷珊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自从上次法国商团宴会后,她再未出席过任何公开场合。如今孩子尚在襁褓,他为何……
霍文轩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怀安需要一位能撑得起场面的母亲。”他淡淡道,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内心深处那点刚刚萌芽的、对权势的朦胧认知,“你需要学会,如何利用你的身份。”
沈芷珊的心猛地一跳。
利用……身份?
他是在点拨她?还是在试探她?
她捏着针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妾身……不明白督军的意思。”她垂下眼睫,声音低微。
霍文轩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了她膝上那件缝了一半的、柔软的小衣服。
“光会躲在房里做这些,”他的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沈芷珊心上,“护不住你自己,也护不住怀安。”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锁住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去拿。”
沈芷珊浑身一震,倏然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情,没有鼓励,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静和残酷。他在教她,在这弱肉强食的规则里生存下去的法则。
他是在告诉她,光有“母亲”这个身份还不够,她必须自己长出爪牙,学会运用这身份带来的权势,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境地里,站稳脚跟,保护她想保护的人——比如,她的儿子。
一股寒意,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点燃的什么,从脊椎骨窜起。
她看着霍文轩,看着他冷硬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间,有些明白了。
他不需要一个只会哭泣、只会顺从的菟丝花。他需要的是一个能配得上“霍夫人”这个名号,能在他无暇顾及的后院乃至社交场上,独当一面,甚至能成为他助力的女人。
而儿子的降生,给了她这个机会,也给了他“打磨”她的理由。
沈芷珊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更楼都仿佛停滞了。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妾身……明白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少了几分以往的怯懦,多了一丝沉静的力量。
霍文轩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他将那件小衣服放回她膝上。
“明白就好。”
他转身,离开了卧室。
沈芷珊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膝上那件柔软的小衣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纤细、却仿佛蕴藏了不同力量的手指。
争?拿?
为了怀安,也为了……她自己么?
她不知道前路是更深的泥沼,还是荆棘中开出的一条生路。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只会被动承受命运的沈芷珊,或许,真的要开始学着,如何去“争”了。
窗外,夜枭啼叫了一声,振翅飞入沉沉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