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怀安百日宴的排场,远超洗三礼。
督军府门前车马簇簇,冠盖云集,江北十六省有头有脸的军政要员、商界巨擘几乎悉数到场,连邻近几省也派了代表前来道贺。府内张灯结彩,戏台高搭,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雕梁画栋的屋顶。
沈芷珊穿着一身正红色金线牡丹纹的旗袍,耳垂上坠着沉甸甸的东珠,发髻高绾,簪着霍文轩新送来的整套赤金镶翡翠头面。华服珠宝压身,她脸上施了薄粉,掩盖了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些许憔悴,却也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沉静,沉静底下,是外人难以窥见的、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这是她产后第一次正式在如此重大的场合露面。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轻视、甚至被姨太太们暗中排挤的“小夫人”,而是督军长子霍怀安的生母,是名正言顺、地位稳固的霍夫人。
宋嬷嬷提前数月便开始教导她百日宴的流程和应对礼仪,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遇到的人,该如何寒暄,如何应对,都反复演练。霍文轩虽未明说,但她知道,这场宴会,是检验她是否“学有所成”的第一个考场。
她跟在霍文轩身侧,迎接着一波波上前道贺的宾客。脸上是得体雍容的微笑,举止优雅从容,与几位重量级官员的太太、还有洋人领事夫人交谈时,也能应对自如,偶尔还能说几句恰到好处的法语,引得那些洋太太们连连称赞。
“督军夫人真是秀外慧中,气质不凡。”
“小少爷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眉眼像极了督军。”
“夫人产后恢复得真好,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督军府的女主人。”
奉承话如同香槟的气泡,不断在耳边响起。沈芷珊微笑着,一一应下,不卑不亢。她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充满了审视、羡慕、嫉妒,以及真正的敬畏。
她看到之前那位刘厅长太太,挤在人群后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却不敢再轻易上前搭话。
她也看到那几位姨太太,穿着光鲜地混杂在女眷中,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强,看向她时,眼神复杂难辨。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疲惫和一丝隐隐快意的情绪,在她心底涌动。
宴席过半,按照流程,奶嬷嬷将穿戴一新的霍怀安抱了出来,接受众人的观瞻和祝福。
小家伙穿着明黄色的百福绸袄,戴着虎头帽,被养得白白胖胖,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群,也不怕生,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顿时,又是一片潮水般的恭维和赞美。
“小少爷真是龙章凤姿!”
“瞧这精神头,将来必是人中龙凤!”
“恭喜督军!恭喜夫人!”
霍文轩站在沈芷珊身侧,看着儿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但眉眼间的线条,却在不自觉中柔和了许多。他甚至伸出手,从奶嬷嬷怀里接过儿子,笨拙却小心地调整了下姿势,让儿子在他宽阔的臂弯里躺得更舒服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众多宾客眼中,更是坐实了这位长子在督军心中无可替代的地位。
沈芷珊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看着周围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脸,听着那些喧嚣的祝福,忽然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种踏实感,并非源于情感,而是源于权力和地位带来的、冰冷而坚硬的屏障。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孤女,她是霍怀安的母亲,是霍文轩承认的夫人。这个身份,就是她最坚固的盔甲。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场。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督军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下人们忙着收拾残局,空气中还弥漫着酒气和食物的味道。
沈芷珊回到卧室,卸去沉重的头面和华服,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间带着疲惫,却隐隐透出不同气质的自己,有些怔忪。
丫鬟端来热水,为她净面。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镜中的影像。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霍文轩走了进来。他也换下了见客的戎装,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常长衫,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
他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镜子里她模糊的侧脸上。
“今天做得不错。”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确是一句肯定。
沈芷珊握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的他,轻声道:“谢督军。”
霍文轩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过几日,南边有几个纺织厂的老板要来谈合作,涉及女工安置和子弟学堂的事情。到时候,你出面接待一下那些老板的女眷,听听她们的想法。”
沈芷珊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再是简单的宴会应酬,而是涉及具体事务的接触。他这是在……逐步赋予她权力?还是在进一步试探她的能力和忠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转过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是,督军。妾身会妥善处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应承下来的力量。
霍文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簇被今晚的盛宴和权势隐隐点燃的火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浴室。
沈芷珊重新转回身,看着镜中自己清晰起来的眉眼。
那里面,曾经的惊恐、茫然和绝望,似乎被一层新的、名为“野心”或者说“自保本能”的东西,悄然覆盖了。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
霍文轩说得对。
光会躲在房里缝缝补补,是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怀安的。
想要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活得好,就必须自己去争,去拿。
而今晚这场百日宴,就像一场盛大的加冕礼,将她正式推到了江北权力舞台的边缘。
前路依旧凶险,步步惊心。
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承受。
她握了握拳,指尖抵着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争便争吧。
为了怀安,也为了这好不容易,才窥见一丝微光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