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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5-10-18 16:03:54

秋意渐深,督军府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一片,却压不住江北局势暗流涌动的肃杀之气。

霍文轩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府里的气氛也随之紧绷,下人们行走间都带着小心,连几位素日爱说笑的姨太太,也安静了许多。

沈芷珊虽大部分精力仍放在内务和抚养怀安上,但通过霍文轩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李副官等人进出书房时凝重的神色,她也隐约感觉到,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这日午后,她正陪着咿呀学语的怀安在暖阁玩耍,霍文轩突然大步走了进来。他未换常服,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风尘仆仆,眼底带着血丝,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奶嬷嬷和丫鬟们见状,连忙屏息垂首,退到一旁。

霍文轩的目光先在儿子红扑扑的小脸上停留一瞬,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随即转向沈芷珊,声音沉冷:“收拾一下,一个时辰后,随我去城郊别院小住几日。”

不是商量,是命令。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沈芷珊心头一跳。城郊别院?如此突然?她下意识地抬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对上一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

“是。”她压下心头的惊疑,没有多问,立刻起身吩咐丫鬟去准备。

一个时辰后,几辆黑色的汽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督军府,没有惊动任何人。沈芷珊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怀安,与霍文轩同乘一车。车内气氛压抑,霍文轩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枪套的搭扣,那细微的声响,敲在沈芷珊的心上。

别院坐落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环境清幽,守卫却比督军府更加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荷枪实弹、神色冷峻的亲兵。

抵达别院,安顿下来后,霍文轩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一连数日,除了李副官等几个心腹将领频繁进出禀报,几乎不见外人。

沈芷珊被变相地软禁在了别院里,活动范围仅限于她居住的小院。她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三日深夜,沈芷珊被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炮火声惊醒。那声音极远,却沉闷有力,震得窗棂都在微微作响。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打仗了?就在省城附近?

几乎是同时,她听到隔壁书房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以及霍文轩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她披衣下床,走到门边,悄悄拉开一条缝隙。

书房门开着,霍文轩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李副官垂首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三团叛变,引了南军一个师的人马,直扑西侧防线!赵师长那边顶不住了!督军,省城……省城怕是要被合围!”

叛变?合围?

沈芷珊手脚瞬间冰凉。她虽不懂具体军务,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霍文轩的老巢,江北的心脏,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好,好得很!”霍文轩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带着一种嗜血的狠厉,“里应外合,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猛地转身,沈芷珊猝不及防地对上他赤红的、布满杀意的双眼。那眼神,比她新婚夜初见时,更加骇人。

他看到门缝后的她,眼神一厉:“滚回去!”

沈芷珊吓得一颤,慌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外面的炮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隐约的枪声。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叛军……合围……如果省城陷落,如果霍文轩兵败……她和怀安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敢想下去。

这一夜,别院内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电话铃声、电报声、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

沈芷珊抱着被惊醒后啼哭不止的怀安,在房间里枯坐到天亮。怀安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哭得声嘶力竭,怎么哄都哄不好。

清晨,霍文轩踹开了她的房门。

他依旧穿着那身军装,上面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眼底的血丝更加浓重,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散发着疯狂而危险的气息。

他看也没看哭闹的孩子,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脸色惨白的沈芷珊,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听着,省城情况有变。李副官会带一队人,护送你跟怀安从后山密道离开,去北边张镇我的一处秘密别馆。没有我的消息,不许回来,也不许与任何人联系!”

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芷珊浑身发抖,怀安在她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督军……你……”她想问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文轩上前一步,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灼热的、带着血腥气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芷珊,给我记住!看好怀安!他若有事,我让你沈家满门陪葬!”

说完,他猛地松开她,看也不看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而萧索。

很快,李副官带着一队精锐士兵进来,语气急促:“夫人,小少爷,请快随我来!”

沈芷珊被丫鬟胡乱套上件深色的粗布外套,用襁褓将哭得声音嘶哑的怀安紧紧绑在胸前。她被李副官和士兵半扶半架着,踉踉跄跄地冲出别院,钻入了后山茂密的树林。

身后,省城方向的炮火声愈发激烈,天空中甚至能看到升起的浓烟。

密道入口隐蔽在一处藤蔓之后,阴冷潮湿。沈芷珊被推搡着钻进去,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怀安的哭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混合着远处隐约的轰鸣和她自己急促的喘息、心跳声。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麻木。

她只知道死死地抱着胸前的孩子,那是霍文轩临别时,用最冷酷的威胁,赋予她的唯一使命,也是她此刻,与这疯狂乱世唯一的、脆弱的联结。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

钻出密道,是另一处荒僻的山谷。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沈芷珊被塞进其中一辆,马车立刻启动,颠簸着,朝着未知的北方,疾驰而去。

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省城的方向。

只见天际浓烟滚滚,将那一片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她放下车帘,将怀中哭累了、终于睡去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血痕。

这一刻,什么恩怨,什么情仇,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最原始的、母兽护崽般的本能,和一种与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命运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冰冷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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