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途,是沈芷珊十七年人生中从未想象过的颠沛与惊惶。
马车为了避开可能的追兵和溃兵,专拣荒僻小道行走。车厢狭窄颠簸,怀安因受惊和不适,啼哭不止,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烫得吓人。沈芷珊心急如焚,却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难寻。李副官带着的十几个亲兵,个个神色紧绷,如临大敌,夜晚宿在荒村野店,也是轮流值守,刀枪不离手。
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乱世的残酷。沿途可见逃难的百姓,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眼神麻木。也遇到过小股的散兵游勇,凶神恶煞,若非李副官亮出督军府的令牌,又塞了银钱,只怕难以轻易脱身。
她不再是那个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的沈家小姐,也不是那个困于督军府、只需应对内宅倾轧的夫人。她是逃亡者,是一个脆弱婴儿唯一的依靠。她学着用冷水给怀安擦拭降温,学着在马车颠簸中勉强阖眼休息,学着咽下粗糙干硬的食物,甚至学着在李副官与陌生乡民交涉时,不动声色地将一把小巧的匕首藏在袖中。
恐惧并未消失,只是被一种更强大的、保护孩子的本能压了下去。她不能倒下去。
几经周折,终于抵达了霍文轩所说的秘密别馆——位于张镇边缘的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这里早已安排了几个哑仆看守,物资也算齐全,只是气氛同样凝滞。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找来镇上唯一的老大夫给怀安诊病。幸好只是受了风寒,加上惊吓,吃了几剂药,慢慢好转起来。
日子仿佛骤然慢了下来,却又被一种焦灼的等待无限拉长。
别馆里没有电话,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依靠李副官每隔几日冒险外出打探消息。每一次李副官回来,沈芷珊都会抱着怀安,站在二门的影壁后,屏息听着他与哑仆管事的低声交谈。
消息时好时坏,如同秋千般摇摆,折磨着人的神经。
“……督军带亲卫营顶住了西线,叛变的王旅长被阵前枪决……”
“……南军增兵了,省城外围丢了两个据点……”
“……督军昨夜亲自带兵夜袭,烧了南军的粮草……”
“……城里粮价飞涨,有人开始往外逃了……”
每一次听到霍文轩的名字,她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揪紧。那个男人的生死,此刻竟与她母子二人的命运如此息息相关。她恨过他,怕过他,也曾在他偶尔的“缓和”下产生过一丝动摇,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若倒下,她和怀安必将万劫不复。
她开始失眠,在深夜里,听着北方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炮火声,抱着熟睡的怀安,一遍遍回想霍文轩离去时那双赤红的、布满杀意却又决绝的眼睛,回想他凑在她耳边,那带着血腥气的威胁。
“看好怀安!他若有事,我让你沈家满门陪葬!”
那不仅仅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托付?在生死关头,他将最看重的继承人,交到了她的手上。
这种认知,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一日,李副官带回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南军切断了省城通往北边的最后一条铁路线,并且派出一支精锐部队,似乎正在向张镇这个方向迂回搜索。
“夫人,这里怕是不安全了。”李副官脸色凝重,“我们必须立刻往更深的山里转移。”
沈芷珊抱着怀安的手猛地收紧。更深的山里?那意味着更艰苦的条件,更未知的危险。
她没有犹豫,立刻道:“好,需要准备什么,李副官尽管安排。”
她的镇定,让焦躁的李副官稍稍安下心来。
当夜,一行人再次仓促启程,弃了马车,只带着必要的干粮和药品,徒步进入莽莽群山。
山路崎岖,夜露寒重。沈芷珊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怀安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趴在她怀里。
走到后半夜,实在疲惫不堪,李副官命令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暂时休息。
沈芷珊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将怀安裹紧了些。抬头望去,只见墨蓝色的天幕上,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挂在树梢,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照得四周嶙峋的山石如同蹲伏的巨兽。
她从未如此刻般,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助。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那个远在战火纷飞中的男人,被一根无形的、命运的线,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督军府那个令人窒息的花厅里,他曾对她说:“在这里,要想活下去,靠的是脑子,是分寸。”
那么现在,在这荒山野岭,生死未卜的境地,活下去,靠的又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怀安恬静的睡颜,轻轻吻了吻他微凉的额头。
靠的是本能,是坚韧,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不知道霍文轩此刻是生是死,不知道这场仗最终胜负如何。
她只知道,她必须带着怀安,活下去。
天快亮时,前方探路的士兵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在山涧边,发现了几个穿着南军军服、却明显是斥候打扮的士兵尸体,伤口干净利落,是一击毙命。
“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李副官检查后,神色惊疑不定,“看手法,倒像是……督军身边那支‘暗影’的手笔。”
暗影?沈芷珊听说过,那是霍文轩手下最神秘、也最精锐的一支力量,直接听命于他本人,行踪诡秘,专司暗杀、侦察等特殊任务。
难道……霍文轩知道他们在这里?还派了人暗中清除附近的威胁?
这个猜测,让沈芷珊冰冷的心底,骤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流,随即又被更大的不安覆盖。他若还有余力派人保护他们,是否意味着省城的战局,并没有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还是说,这已是他所能做的极限?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在这片山林中不断转移,偶尔能发现南军斥候被清除的痕迹,却始终没有见到所谓的“暗影”。但那种被无形力量保护着的感觉,却让沈芷珊惶惑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半个月后,一个清晨,李副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夫人!赢了!督军赢了!南军溃败,省城之围已解!督军……督军派人来接我们回去了!”
沈芷珊正端着碗,准备给怀安喂米汤,闻言,手腕一颤,陶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米汤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怔怔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山谷里,晨雾正缓缓散去,露出远处青翠的山峦轮廓。
天,终于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