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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5-10-18 18:47:05

春雪消融,江北的局势却并未随着天气转暖而缓和,反而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涌动得愈发激烈。南京方面的压力与日俱增,周边几省也态度暧昧,霍文轩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沈芷珊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她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对府内外的掌控,将怀安身边的人又筛了一遍,确保铁桶一般。府中的用度开支,她也梳理得更加明晰,暗中储备了些金银和不易腐败的粮食药材,以防万一。

这日,她正在核对账目,宋嬷嬷悄步进来,面色有些异样,低声道:“夫人,门房传来消息,沈家……大少爷来了,想求见您。”

沈芷珊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账册上洇开一小团。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她那位嫡出的兄长,沈柏年,是个眼高手低、惯会钻营的,自她嫁入督军府后,没少借着她的名头在外谋利,她早已明里暗里敲打过几次,没想到他竟敢直接找上门来。

“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她语气淡漠,继续低头看账。

宋嬷嬷迟疑了一下,并未立刻退下,声音压得更低:“大少爷说……有极其要紧的事,关乎……关乎沈家满门的性命,务必见夫人一面。”

沈芷珊眉心微蹙。关乎沈家满门性命?她那个哥哥,最是惜命,若非真到了生死关头,绝不会用这等说辞。

她沉吟片刻,放下笔:“让他去偏厅等着。”

偏厅里,沈柏年搓着手,来回踱步,脸色惶急,见到沈芷珊进来,如同见了救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芷珊!不,夫人!救命啊夫人!”

沈芷珊在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拨弄着浮沫,并不看他:“兄长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惊慌失措,口出妄言?”

沈柏年却不肯起,膝行两步,涕泪横流:“夫人!这次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父亲……父亲他糊涂啊!他私下里,和南京那边的人有了牵扯,还……还收了不少好处,替他们打探消息!如今事情怕是漏了风声,督军若是知道,我们沈家满门还有活路吗?”

沈芷珊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尖瞬间褪去血色。

父亲……竟敢背着霍文轩,与南京勾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她太了解霍文轩了,他对叛徒的手段,从不留情。沈家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声音冷得像冰:“父亲现在何处?具体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隐瞒,不用等督军动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沈柏年被她眼中的厉色吓得一哆嗦,不敢再隐瞒,断断续续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沈父见霍文轩处境艰难,便起了另投明主的心思,暗中与南京来的一个特派员搭上了线,利用沈家的一些旧关系,传递了几次不算顶机密、却也能窥探霍文轩动向的消息,得了不少金银许诺。

“混账!”沈芷珊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茶水溅湿了桌布。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愚蠢!何其愚蠢!霍文轩根基深厚,岂是那么容易倒的?就算他真的倒了,沈家这等首鼠两端的行为,无论哪边得势,都绝不会有好下场!

“夫人,现在可怎么办啊?督军若是查过来……”沈柏年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沈芷珊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此事绝不能等霍文轩先查出来!那样沈家就真的完了,连她也必受牵连。必须在霍文轩察觉之前,主动……断尾求生!

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

“你立刻回去,告诉父亲,”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让他马上将所得的金银,连同那名特派员联络的方式、所有证据,一样不落地整理好。你亲自带着,今晚子时之前,送到李副官手中,就说是你无意中发现了父亲与外人勾结,大义灭亲,特来向督军请罪!”

沈柏年惊呆了:“这……这怎么行?那是我们的父亲啊!而且这样一来,父亲他……”

“是保住沈家满门,还是等着全家一起死无葬身之地,你自己选!”沈芷珊厉声打断他,目光如刀,“只有主动揭发,将所有罪责推到父亲一人身上,表明沈家其他人与此事无关,甚至立下‘功劳’,才有可能求得一线生机!至于父亲……”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坚硬:“是他自作孽,谁也救不了他。”

沈柏年看着她冰冷的脸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这个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女了。她如今的狠绝与果断,令人心惊。

“快去!”沈芷珊喝道,“若误了时辰,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后果自负!”

沈柏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芷珊独自坐在偏厅里,浑身发冷。她亲手将自己的父亲推上了绝路。虽然那个父亲对她并无多少温情,更多是利用,但……

她用力掐住掌心,指甲深陷。

她没有选择。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就是对自己和怀安的残忍。

当晚,李副官便将沈柏年“大义灭亲”呈上的证据,连同沈父,一起带到了霍文轩面前。

书房里,气压低得骇人。

霍文轩看着那些金银和信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噬人的风暴。

沈父瘫软在地,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求饶。

霍文轩没看他,目光转向垂手站在一旁的沈芷珊,声音听不出喜怒:“夫人,此事,你怎么看?”

沈芷珊心脏紧缩,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她缓缓跪了下来:“督军,家父糊涂,犯下如此大错,妾身无颜辩解。兄长深明大义,及时揭发,不敢求功,只求督军看在……看在妾身和怀安的份上,饶过沈家其他无辜之人。家父……任凭督军处置。”

她将头深深低下,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也将自己和怀安摆在了苦主和求情者的位置。

霍文轩盯着她伏低的、纤细的颈项,看了许久许久。

他自然看得出,这所谓的“大义灭亲”背后,定然有她的手笔。这份壮士断腕的狠辣与果决,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厌恶背叛,欣赏狠辣。

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霍文轩开口,声音冰冷:“沈柏年举报有功,擢升税务司副科长。沈家其余人等,即日离省,无令不得擅回。”

这便是饶过了沈家其他人。

“至于沈世荣,”他目光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沈父,如同看一只蝼蚁,“勾结外敌,背主求荣,罪无可赦。拉出去,枪决。”

沈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被两名士兵如同死狗般拖了出去。

沈芷珊伏在地上,听着父亲远去的哭嚎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僵硬。

“谢……督军恩典。”她的声音干涩。

霍文轩走到她面前,俯身,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被迫迎上他深邃难测的目光,沈芷珊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惊悸与悲凉。

“起来吧。”他松开手,语气平淡,“你做得对。”

沈芷珊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霍文轩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桌:“沈家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府里府外,你多用些心。”

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赋予了她更大的权柄。

沈芷珊福了一礼,默默退出了书房。

走在冰冷的回廊上,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她除掉了家族的隐患,保住了自己和怀安的地位,甚至……似乎赢得了霍文轩更深一层的、基于她“价值”的认可。

可心中却空落落的,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踩着至亲尸骨向上攀爬的、冰冷的疲惫与苍凉。

她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疏离地闪烁着。

这条路,她已无法回头,只能踩着荆棘,继续走下去。

越走,越高。

也越走,越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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