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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5-10-18 18:47:05

顾子琛的到来与离去,像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在督军府厚重的高墙外打了个旋儿,便悄无声息地散了。府内一切照旧,井然有序,仿佛那场暗藏机锋的会面从未发生。

只是沈芷珊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霍文轩待她,似乎又恢复了初时的冷硬与审视,甚至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掌控。她身边伺候的人,眼神愈发谨慎,回话时字斟句酌。她偶尔独自在花园散步,总能感觉到暗处若有若无的视线。他不说,她也不问,只是将那点因故人骤然出现而泛起的心潮,更深、更严实地压入心底,面上依旧是那个沉稳得体、无可挑剔的霍夫人。

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怀安和府务上。怀安开蒙后,显露出过人的聪慧,先生教的文章过目不忘,对数字也极为敏感。沈芷珊亲自督促他的功课,检查他的大字,偶尔也会给他讲些浅显的历史故事,教他辨别人心险恶。她深知,在这虎狼环伺的境地,怀安必须尽快成长起来。

霍文轩对儿子的教育也极为上心。他开始带着怀安去校场,让他听将士操练的号角,看战马奔腾的烟尘。偶尔处理不那么机密的军务时,也会让怀安在一旁看着,虽不解释,却有意让他耳濡目染。

小小的怀安,穿着特制的微型军装,绷着小脸,努力模仿着父亲威严的模样,那稚嫩与老成交织的神态,常让一旁的李副官等人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笑出声。

一次,霍文轩考教怀安背诵《孙子兵法》的《计篇》。怀安奶声奶气,却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背到“兵者,诡道也”时,他抬起乌溜溜的眼睛,看向霍文轩:“爹爹,‘诡道’是什么意思?是骗人吗?”

霍文轩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是手段。对敌人,不能讲仁义。”

怀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芷珊在一旁听着,心中微涩。她不愿儿子过早接触这些权谋诡诈,却也知道,这是身为霍文轩继承人,无法逃避的宿命。

时光荏苒,转眼怀安已满六岁,进了督军府特意设立的学堂,与几位高级将领和官员的子侄一同读书。他年纪最小,课业却最好,性子也最沉静,颇有乃父之风。

这年冬天,江北遭遇数十年不遇的严寒,暴雪封路,不少地方冻死人畜的噩耗接连传来。霍文轩忙着调拨物资,赈济灾民,整日不见人影。

沈芷珊则牵头督军府内眷,并联合省城几位富商太太,设立了粥棚,捐赠棉衣。她不再只是象征性地露面,而是真正参与到具体事务中,调配人手,核对账目,甚至亲自去粥棚查看情况,确保每一粒米、每一件衣都能送到灾民手中。

她处事公允,条理清晰,恩威并施,将一干官太太和商贾女眷安排得妥妥帖帖,无人敢怠慢敷衍。连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富商太太,在她面前也收敛了气焰,真心实意地称呼一声“夫人”。

她的名声,渐渐不再局限于督军府内宅,开始在江北的官场和民间流传开来。人们都知道,督军夫人年纪虽轻,却手段了得,仁心善举,是位真正能主事的女主人。

一日,沈芷珊从粥棚回来,天色已晚,鹅毛大雪依旧纷飞。她下了汽车,裹紧斗篷,正要进府,却见侧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几乎被积雪覆盖。

她脚步一顿,示意身后的丫鬟上前查看。

那是个七八岁年纪的小乞丐,衣衫褴褛,冻得嘴唇发紫,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见到有人过来,他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却充满戒备的眼睛。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躲在这里?”丫鬟问道。

小乞丐只是摇头,紧紧抿着嘴唇,不肯说话。

沈芷珊走上前,蹲下身,拂去他头发上的积雪,声音放缓了些:“别怕,告诉我,你从哪里来?爹娘呢?”

许是她语气温和,小乞丐眼中的戒备稍减,哑着嗓子道:“……从南边逃荒来的……爹娘……都没了……”

沈芷珊心中一酸。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比比皆是。

她正想吩咐丫鬟带他进去吃点东西,安置下来,身后却传来一个冷沉的声音:

“怎么回事?”

霍文轩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几步开外,眉头微蹙,看着地上的小乞丐和他身旁的沈芷珊。

沈芷珊站起身,简单说明了情况。

霍文轩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小乞丐,尤其是在他怀里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莫测。

“来历不明,送入慈幼局便是。”他语气淡漠,转身欲走。

“督军。”沈芷珊忽然开口。

霍文轩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沈芷珊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这孩子眼神清正,不似奸猾之徒。如今世道艰难,慈幼局也未必周全。妾身想将他留在府中,给怀安做个伴读,也好让怀安知晓民间疾苦。”

她顿了顿,补充道:“妾身会派人仔细查清他的底细,严加管教。”

这是她第一次,在霍文轩已经做出决定后,明确地提出反对意见,并且给出了完整的理由和后续安排。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身后的丫鬟和下人都屏住了呼吸。

霍文轩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权衡。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随你。”

说完,他便大步走进了府门。

沈芷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发觉掌心微微汗湿。她转身,对那茫然无措的小乞丐温声道:“别怕,以后你就留在府里吧。”

她吩咐丫鬟带他下去梳洗用饭,又让人去仔细核查这孩子的来历。

处理完这一切,她站在纷飞的大雪中,望着督军府巍峨的门楣,心中一片澄明。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看似是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争取了一条生路,实则,是她向霍文轩,也向这督军府上下,再次明确地展示了她的意志和权力。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事事请示、唯命是从的傀儡。

她是霍怀安的母亲,是能协助他稳定后方、打理内务的夫人,更是一个有着独立判断和决断力的掌权者。

霍文轩的默许,便是对她这种变化的无声认可。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朱门外的血迹与污秽,也掩盖了这高墙之内,无声的角力与变迁。

沈芷珊拢了拢斗篷,转身,踏着积雪,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回那座既是牢笼,也已是她权力王座的府邸。

她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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