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前门火车站。
人潮裹挟着行李的磕碰、小贩的吆喝、车夫的汗酸气,还有蒸汽机车头永不疲倦的、沉闷的喘息,一股脑地涌动着。
两个纤细的身挤在人群中,稍年长些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香蜜色夹袄,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坎肩,胸前绑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一手牵着身边一个才九岁光景、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女孩。
正是林婉晴和林婉宁姐妹。
她护着妹妹,挤到那扇小小的、污浊的售票窗前:“劳驾,要两张去上海的三等车票。”
几枚银洋递进去,换回两张硬卡纸车票。离发车还有些辰光,姐妹俩无处可去,也不敢随意走动,只寻了个人流稍缓的角落,倚着冰凉的墙壁站着。婉晴将妹妹掩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穿着号衣的人影都让她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得划破喧嚣的吆喝,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她的耳膜:
“号外!号外!武昌乱党踞城!朝廷严旨,究办失职官吏!” “北洋官报!陆军部渎职官员明正典刑!谕旨赐死,家产充公!”
婉晴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报童。
一枚铜钱换来一份还带着印刷机温度的报纸。
【上谕:陆军部军学司主事林启一,受国恩俸,督办鄂省军务,乃事前既无觉察,临事又无措置,辜恩溺职,贻误戎机,深堪痛恨,深负国恩!着即革职,夺尽功名,赐令自尽,所有家产,悉数查抄充公。钦此。】
白纸黑字,朱印煌煌。
每一个字都化作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眼前的一切瞬间失了颜色,只剩下那片刺目的黑,和父亲昨日将那包银钱塞给她时,那双盛满无尽悲凉与嘱托的眼睛。
“爹爹…”一声呜咽哽在喉咙里,被她死死咬住唇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了腥甜。
报纸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飘摇着落在地上,很快被一只只匆忙走过的脚印踩过。
婉晴将妹妹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妹妹幼小的肩膀上,肩膀颤抖,悲痛、恐惧、愤怒和无助,都化作了胸腔里无声的悲鸣。
她的世界,在她十五岁的这一年秋天,彻底崩塌。
良久,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宁儿,”她的声音平静,“我们上车。”
两株无根的水草,随着人流,麻木地向前挪动,验票,踏上那列绿皮火车的三等车厢。
汽笛长鸣,车轮沉重地碾过铁轨,缓缓开动。
北京城…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弥漫着煤烟的苍茫的地平线上。
婉晴望向窗外,车窗上模糊地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庞,怀里那包银钱,冰冷而沉重,贴着她的心口。
旅途漫长而煎熬,她们在天津换车沿津浦铁路一路南下,列车每到一站,便有新的混乱涌入。卖吃食的小贩挤在窗口,吆喝着烧饼、熟鸡蛋。婉晴买了两个硬邦邦的烧饼,和妹妹就着冷水沉默咽下,她不敢多花一个子儿,每一块银元上都仿佛映着父亲最后的眼神。
夜晚降临,车厢里灯火昏暗,鼾声四起。婉宁熬不住,歪在姐姐怀里睡着了。婉晴不敢合眼,怀里揣着仅有的盘缠,任何一点异响都让她心惊肉跳。夜色暗无边际,只有车轮的哐当声响,窗外偶尔闪过零星灯火的小站。她们正被这钢铁巨兽带着,一路向南,离开故土,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上海。
父亲…会在天上看着她们吗?
火车在颠簸与轰鸣中行驶了两日两夜,终于在又一个清晨,伴随着汽笛的长鸣,缓缓抵达了上海的沪宁铁路总站。
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起身拿取行李,挤向车门。
婉晴叫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婉宁,紧紧拉着她,随着人潮踉跄地下了车。
上海的空气与北京截然不同,湿润的、带着苏州河水汽和隐隐煤烟味的微风,扑面而来。站台上嘈杂喧嚣,听不大懂的吴侬软语、英语、天南地北的口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们的耳膜。西装革履的先生、旗袍烫发的摩登女郎、短打衣衫的苦力、吆喝着的旅店掮客…光怪陆离,令人眼花缭乱。
婉宁面对这巨大的声浪和陌生感,紧紧抱住婉晴的腿,小脸揪成一团:“姐姐…这里好吵…”
婉晴自己也心慌意乱,她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另一手护着怀里的包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异乡人。
她们跟着人流走出车站,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婉晴从怀里取出那张已被揉得发软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的笔迹:“上海,老城厢,乔家路,瑞丰绸缎庄,王夫人(表姑妈)”。
她鼓起勇气,向一个看起来面善的黄包车夫打听。车夫听了地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回道:“老城厢?有点远嘞。乔家路倒是晓得,不过瑞丰绸缎庄…好像没听过嘛。小姐要不要坐车?我拉你们过去找找?”
婉晴看着那黄包车,心里犹豫。她不敢轻易相信陌生人,更不敢露财。她谢绝了车夫,决定带着妹妹边走边问。
上海的街道远比北京的胡同复杂,弯弯绕绕,岔路极多。她们一路打听,走得腿脚酸软。问十个人,倒有五六個不知道,或者指的方向各不相同。
终于,她们找到了乔家路,在那条窄街上,她们来回走了几遍,问遍了街边的店铺,却无人知晓有什么“瑞丰绸缎庄”,更别说一位“王夫人”了。
希望,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个个无声地破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饥饿和疲惫再次袭来。婉宁走不动了,小声啜泣起来:“姐姐,我脚疼…我饿了…”
姐妹俩在巷子口的馒头铺买了两个菜馒头,俩人就站在街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包子的味道陌生而油腻,婉宁吃得噎住了,婉晴连忙拍她的背。
天色已黑,她们须得找个地方过夜,婉晴咬咬牙,带着妹妹,走进巷子对面一家门脸不大的客栈。掌柜的是个有点肥胖的中年女人,抬起眼皮,打量着这对姐妹。
“住店?”她懒洋洋地问。
“对…要一间房,最便宜的。”婉晴的声音有些发虚。
掌柜报了个价。婉晴小心翼翼地从外兜摸出银元付了定金,不敢多露一分。
房间在阁楼,只有一张床和一桌一椅,被褥倒是干净。
终于有了可以暂时栖身的角落,婉晴闩好门,和妹妹挤在那张窄床上,多日紧绷的那根弦忽的松了下来,疲惫从四肢百骸涌入,睡意上涌,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姐妹俩难得的睡到了日上三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