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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5-10-26 19:30:05

接下来的一个月,成了绝望的重复。

婉晴每日早早出门,将婉宁反锁在客栈房间里,叮嘱她无论如何不能给陌生人开门。她自己则拿着那张已经快被磨烂的纸条,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老城厢的一条条街巷里穿梭、打听。“瑞丰绸缎庄”如同石沉大海,那位“王夫人”更是杳无踪迹。

希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消耗殆尽。

姐妹俩寻亲无果坐吃山空,婉晴每晚回到客栈,在油灯下清点所剩银元时,都会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慌。

这天傍晚,婉晴刚回到客栈门口,就见客栈老板娘正送一位穿着绸衫、眼神精明的中年女人出来,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那女人的目光还若有似无地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让婉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像被什么冷滑的东西黏上。

她低着头快步上楼,打开房门,婉宁立刻扑了过来。

“姐姐,”婉宁小声说,“刚才有个婶婶来敲门,问我话…我说姐姐不在,她就走了。”

婉晴的心猛地一沉!有人打听她们!是巧合?还是…

恐惧瞬间蔓延,她们两个异乡来的年轻姑娘,无依无靠,在这鱼龙混杂的上海滩,就像肥羊入了狼群!

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不再安全!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楼下传来掌柜的声音:“林小姐,请下来一下,房钱该续了。”

婉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将最后几块银元贴身藏好,下了楼。

掌柜的拨拉着算盘:“林小姐,你在我这也住了一个月了,之前的定金用完了,您要么再交半个月房钱?”

婉晴心头一紧,半个月的房钱付掉,她和妹妹就真的不剩什么了,低声道“还是先付3天的吧”。

“也可以”,掌柜的收了钱,却并没立刻走开,反而状似无意地问道:“林小姐来上海是探亲?找到亲戚了吗?我看你每日早出晚归的,一个姑娘家,不容易啊。”

婉晴心中一紧,含糊道:“…快了。”

掌柜的笑了两声,声音压低了些:“林小姐,你们来上海能住在我这,倒也是缘分,要是林小姐遇到难处了,可以跟我说说,说不定…我倒认识几个人…有些地方,正需要你们这样年轻标致的姑娘去做工,包吃包住,工钱也不少…总比流落街头强,是不是?”。

婉晴的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她明白了!那白天的女人,定是人口贩子或是什么不正经地方的龟爪!这掌柜的,分明是在试探,甚至可能已经将她们视作了可以换钱的货色!

“不…不用了!谢谢掌柜好意!”她声音发颤,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冷汗湿透了内衫。

无路可走。

不仅投亲无门,连这暂时的栖身之所也已变得危险四伏。她们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挣扎只会引来更快的死亡。

绝望,窗外暮色深沉。

她想起父亲最后的嘱托——“活下去!保护好宁儿!”

怎么活?拿什么保护?

一个她一直不敢去细想的、最残酷的念头,在这走投无路的绝境中,终于清晰地、冰冷地浮上水面。

那条路,是祖宗蒙羞,是万丈深渊,是身败名裂,是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或许…只有那条路,才能最快地拿到钱,才能给妹妹一个相对安全、干净的归宿…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去擦。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晚风吹来,带着上海滩夜晚特有的、混合着脂粉香、酒气和淡淡咸腥的气息。远处,四马路方向灯火璀璨,笙歌隐隐,那是一片她从未涉足、却早已听闻其名的、繁华又糜烂的声色场。

那是地狱的入口。

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妹妹一线生机的…修罗场。

她缓缓关上窗,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痛苦淬炼过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走到婉宁面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

“宁儿,你想上学吗?” 她的声音异常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干净的房子住,有热饭吃,还有很多书可以读…像以前在家里一样。”

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姐姐也一起去吗?”

婉晴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她避开妹妹的目光,勉强笑了笑:“姐姐…姐姐要去另一个地方做工,赚很多钱。不能常去看你…但宁儿要答应姐姐,一定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用心读书…将来,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好不好?”

婉宁似懂非懂,但“有书读”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她乖巧地点点头:“嗯!宁儿听话!宁儿要读书!”

婉晴看着她纯净无邪的脸庞,猛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要用尽一生的力气。

第二天一早,婉晴照常将妹妹反锁在房间,她没有再去找那虚无缥缈的表姨母,而是向着那片她所知唯一的、能“快速换钱”也是吞噬一切的繁华之地——四马路,一步一步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鲜血淋漓。 每一步,都离那个曾经的官家小姐林婉晴,远了一步。

白天的四马路(福州路),与夜晚是截然不同的面孔。少了些霓虹闪烁、笙歌彻夜的靡丽,多了几分市井的喧嚣与忙碌。报馆、书局、药房、茶肆林立,却也夹杂着更多不起眼的、挂着“书寓”或“长三”灯笼的石库门宅院,门庭看似安静,却自有一种隐晦的、引人探究的气息。

婉晴走在这条闻名遐迩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里。她目光扫过那些门楣,最终停留在一处门脸看似颇为“风雅”的宅院前。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荟芳书寓”的牌匾,两侧还挂着楹联,若不细究,倒像是个文人雅士的居所。

就是这里了。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仿佛都飘浮着脂粉和金钱混合的腻人味道。她理了理衣领,整理了一下鬓发,决绝地叩响了那扇黑漆大门上的铜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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