荟芳书寓。
黑漆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上下、穿着簇新绸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本家娘娘”(鸨母)探出头来,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婉晴。
“小姑娘,寻哪个?”声音带着软糯的苏白口音,却透着一股冷飕飕的算计。
婉晴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她强迫自己迎上那目光,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我不寻人。我想问问…您这里…可还需要人?”
那“本家娘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将门开大了些,更仔细地打量她。眼前的少女,虽衣着朴素,面带憔悴,但难掩眉眼间的清丽秀致,身段也好,更难得的是那股子落魄之余仍残存的、不同于寻常小户人家的书卷气。
“进来讲话。”她侧身让开。
婉晴跟着她走进门。门内是天井,布置得倒有几分雅趣,盆栽鱼缸一应俱全,但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甜腻的熏香味却挥之不去。隐约能听到楼上传来琵琶声和女子娇俏的笑语。
“本家娘娘”将婉晴带到偏厅,坐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小姑娘,哪里人呀?怎么想到来我们这种地方寻生活?”
婉晴垂下眼睫:“京城人氏,家里遭了灾,没活路了。听说…这里能赚快钱。”
“哦?做什么的呀?会些什么?”鸨母的眼神像刀子,刮过她的全身。
“…读过几年书,会写字…琵琶古筝家里都请过师傅教。”婉晴的声音低了下去。
“抬起头来。”鸨母命令道。
婉晴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
鸨母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点了点头,显然颇为满意:“胚子倒是不错,是个美人。规矩懂吗?我们这里是‘长三书寓’,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陪酒、唱曲、弹琴、弈棋,要的是雅致,是情调。可不是那些下等的堂子。”
听到“清倌人”三个字,婉晴的心稍稍落了一点,她点了点头。
“既是清倌人,身份银子自然要高些。”鸨母话锋一转,露出商人的本色,“规矩是这样的,你不是我养大的,也没道理困你一生,你跟我签五年典当契,我帮你请先生教曲子、教应酬,包装你,捧红你。这期间,你赚的缠头(小费)我们七三分,我七你三。五年后,你要愿意还在我这挂牌,我们再谈新契,你看如何?”
条件不算苛刻,卖身五年。婉晴的手指在袖中掐紧。
“我…我有一个条件。”她鼓起全部勇气,抬起眼。
“哦?还敢讲条件?”鸨母挑眉。
“我有一个妹妹,你们要额外给我一笔钱,足够送她进最好的教会寄宿学校,保证她安安稳稳读到成年。”婉晴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若应了我,我便签。若不应…”
鸨母眯起了眼,重新打量她,似乎在权衡这笔买卖的价值。一个资质上佳的清倌人,若培养得当,是一棵巨大的摇钱树。相比之下,一笔安置一个小女孩的费用,虽不小,却也并非不能接受。
“多少?”她问。
婉晴报了一个数,那是她之前打听的教会学校数年所需的费用。
鸨母沉吟片刻,最终,对利益的考量占了上风:“成。看你是个识文断字的,模样也周正,值得这个价。这钱我可以出,但是就不能三七分了,给你妹妹的学费可是不小的一笔,缠头银子最多分你两成。另外,你得在我这干满八年。话可说在前头,进了这个门,就得守我的规矩!往后安心学艺待客,把你那些小姐心思都收起来!”
一纸卖身契,一支毛笔,一盒红印泥。
婉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信子。她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眼前闪过父亲的脸,闪过婉宁纯净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提笔,在那卖身契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林婉晴”三个字。然后,蘸了殷红的印泥,用力按下了指模。
鲜红的手印,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刻在了契书上,也刻在了她的命运里。
从这一刻起,林家大小姐林婉晴,死了。
鸨母满意地收起契书,点出相应数目的银元,推到她面前,脸上堆起了生意人的笑:“好了,以后就是自家人了。先去把你妹妹安顿了,收拾收拾,晚点我让人带你去看住处,见见其他先生。”
婉晴拿起那袋沾着她卖身钱的银元,没有再看那鸨母一眼,转身,踉跄地走出偏厅。
回到客栈,婉宁还乖乖的等在房间。看到姐姐回来,她立刻扑上来:“姐姐!”
婉晴蹲下身,用力抱住妹妹,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贪婪地呼吸着那最后一点干净的、属于孩童的气息。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宁儿,好了…姐姐找了份工作。你看,老板还预支了银钱,姐姐可以送你去读书了。”
凭着那袋银元和婉宁本身聪慧的资质,进入圣玛利亚女校的过程,竟比婉晴想象的要顺利许多。
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嬷嬷接待了她们。婉晴谎称父母双亡,姐妹俩来沪投亲不遇,幸得一位“远亲”资助,希望能让妹妹在此读书寄宿。她递上那袋沉甸甸的银元作为学费。
嬷嬷仔细检查了婉宁,问了些简单的问题,见她口齿清晰,举止有礼,便点了点头。乱世之中,此类事情并不罕见,学校的规矩严格,但确实能提供一个庇护所。
手续很快办妥,婉宁被分到了一间干净的集体宿舍,领到了统一的校服和课本。
站在女校庄严肃穆的铁门前,已是黄昏。
婉晴蹲下身,为妹妹仔细整理崭新的校服衣领,将剩下的少许零花钱塞进她的口袋。
“宁儿,”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不舍,“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要听嬷嬷和老师的话,用心读书,不要想家…不要想姐姐。”她的喉咙哽咽了一下,“姐姐…姐姐要去上班工作,很远…可能…可能很久都不能来看你。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只有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
婉宁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死死抓住姐姐的手不放:“姐姐不走!宁儿不要和姐姐分开!宁儿不要在这里!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婉晴心如刀割,却不得不狠下心肠,一根根掰开妹妹的手指。
“听话!”她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
婉宁被她的严厉震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助的抽噎。
婉晴趁机将那个崭新的书包塞进妹妹怀里,里面是她刚买的文具和一本崭新的《圣经》。
“好好念书…姐姐…有空就会来看你…”她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说出这句谎言。
最后,她猛地将妹妹推进校门内,对着迎出来的修女躬身说道“拜托了”,然后决绝地转身,快步离开。她不敢回头,不能回头,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崩溃,就会不顾一切地带妹妹离开。
“姐姐——!姐姐不要丢下我——!姐姐——!”
身后,传来婉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哭声,成了她此后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