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的秋,来得比别处更晚些,但夜晚空气中也已经浸透了丝丝凉意。婉晴在公寓里的生活,
渐渐有了一种刻板而平静的规律。读书、习字、偶尔在阿阮的陪伴下,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徐仰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便来,也常常是深夜,
带着一身浓重的烟酒气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不再有多余的闲谈,
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一坐便是很久。婉晴默默沏了热茶端过去,
他也不怎么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婉晴从报纸上,隐约能拼凑出一些缘由。
南方的护法运动似乎情势紧张,北边的政府,像走马灯一样换人,你方唱罢我登场,
报纸上天天是些看不懂的派系纷争、通电檄文。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虽不太懂政治,却也明白,这样的乱局,对徐仰这样做实业、求稳定的人来说,绝非好事。
他眉宇间那愈深的倦色和偶尔流露出的沉郁,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心悸。这夜,秋雨淅沥,
敲打着玻璃窗。婉晴已经睡下,却被一阵急促却不算响亮的门铃惊醒。阿阮似乎早已习惯,
很快去开了门。脚步声沉重而略显凌乱地上了楼,停在客厅。婉晴披衣起来,推开卧室门,
便看到徐仰站在客厅中央,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
几缕散落在额前。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灯光,身形竟透出一股罕见的…寥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徐先生?”婉晴轻声唤道。徐仰缓缓转过身。灯光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那总是锐利沉静的目光,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和…茫然。
他看着她,哑声开口:“…还没睡?”“听到声音就起来了。”婉晴走上前,
闻到他身上更浓的酒味,心下微惊。她从未见过他喝得如此失态。“您…喝酒了?
我去给您倒杯热茶醒醒酒。”她转身欲去厨房,却被徐仰一把抓住了手腕,拉进怀中,
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压在她身上。婉晴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
“不必忙。”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抬起头来,
他带着近乎绝望的情绪,拉着她,走到沙发边,“陪我说说话。”婉晴被他带得踉跄一下,
勉强在他身旁坐下,手腕依旧被他紧紧握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唰唰地响。徐仰低着头,良久没有说话,只是呼吸略显粗重。
婉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那种压抑不住的、火山般的情绪。忽然,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完了…都完了…”婉晴的心提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问:“徐先生…什么完了?”“孙先生走了…广州…也待不住了…”他抬起头,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么多钱…那么多心血…原以为…能护住一点法统…能争回一点元气…结果呢?
哈哈…结果就是更大的乱!更糟的局!”他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北洋!军阀!你争我夺!
谁真正把国家民族放在心上?!他们眼里只有地盘!只有枪杆子!只有搜刮民脂民膏!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婉晴,像是要从中找到答案:“你说!这国家…还有救吗?!
我们这些人…苦苦支撑…到底为了什么?!
难道就为了在这乱世里…苟延残喘…赚几个带血的铜板吗?!
他的质问,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婉晴心上。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如此…脆弱。
那个总是沉稳如山、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困兽,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听着他字字泣血般的诘问,心中那份因他资助而产生的感激,
以及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愫,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和汹涌。她反手,
用自己冰凉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他滚烫的手。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异常的镇定:“徐先生…国家大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您和孙先生他们,
是做大事、心里装着大义的人。失败了…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太坏了。”她顿了顿,
看着他骤然愣住、似乎因她的话而稍稍冷静下来的眼神,继续轻声说道,
像是在安抚一个无助的孩子:“您不是只为赚铜板的人,您建工厂,开航运,
养活了多少工人家庭?您资助宁儿她们出去留学,不也是盼着她们学成回来,
能改变点什么吗?”“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一次不成…难道就再也不做了吗?
”她的声音温柔,却有一股坚韧的力量,
“您若是都灰心了…那那些指着您吃饭的人…又该怎么办?”徐仰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失态的模样,
看着她那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带着书卷气的冷静与温柔。她的话,像一泓清泉,
缓缓注入他焦灼愤懑的心田。他眼底的情绪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复杂的震动。他从未想过,
会从这个他出于复杂心理赎买回来的女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她懂他。
不是懂那些商场算计,而是懂他心底那点不曾熄灭的、或许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火苗和痛苦。
酒精带来的狂躁和绝望,慢慢被一种巨大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所取代。
他缓缓靠向沙发背,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疲惫至极:“…你说得对。
是我…失态了。”婉晴轻轻抽回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热的浓茶,又拧了一条热毛巾过来。
她将茶杯递到他手里,然后,犹豫了一下,
极轻极快地用热毛巾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和雨水。徐仰没有动,任由她动作。
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他睁开眼,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而宁静的侧脸,灯光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接过毛巾,自己胡乱擦了把脸,然后端起茶杯,一口气将浓茶饮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酒意。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不早了…”徐仰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只是依旧带着浓重的倦意,
“你去睡吧。”他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坚持不用人扶。婉晴送他到门口。
他穿上外套,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今晚…扰了你的觉,抱歉了。”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婉晴背靠着门板,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心脏却还在砰砰地剧烈跳动。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和那短暂的、真实的脆弱。
潮水退去,露出被冲刷的礁石。她似乎,终于窥见了那强大沉稳外表下,
一丝真实的裂痕与温度。而这,比任何昂贵的礼物或周全的安排,都更深刻地,
撞进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