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走后,租界公寓里的日子,骤然变得空旷而漫长。
没有了书寓里的丝竹喧嚣、迎来送往,也没有了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的周旋算计。
阿阮将她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近乎刻板,每日三餐准时,房间一尘不染。
婉晴喜欢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法国梧桐从浓绿渐渐染上秋黄。手里拿着书,
却常常半天翻不动一页。心,仿佛被挖空了一块,随着那艘远洋邮轮,漂向了茫茫太平洋。
徐仰依旧来得不勤,每次来,多是傍晚,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他似乎很忙,
眉宇间常带着商场搏杀后的疲惫。来了,有时只是坐下喝杯茶,问一句“住得可还习惯?
缺什么让阿阮去添,觉得闷可以出去逛逛”,有时会带几份新出的画报或英文报纸给她解闷。
他绝口不提替她赎身和资助婉宁的那笔巨款,也从不问她对“将来”有何打算。那种态度,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顺手为之的小事,无需挂齿。这种举重若轻,
反而让婉晴心中的压力与日俱增。这日傍晚徐仰留下来用了晚饭,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
默默进餐。 餐后徐仰在阳台上看报,她提着一壶茶,帮徐仰的茶杯填满,
语气谨慎道:“徐先生,那笔钱…我…”徐仰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片刻,淡淡道:“我说了,
权当投资。我看好你妹妹。”话题便就此打住。他转而问起她最近在读什么书,他知识渊博,
见解犀利,偶尔寥寥数语,便能让她看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世界。
婉晴有时会恍惚,仿佛他们不是金主与外室,而是…而是可以平等交谈的友人。一个月后,
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电报,直接送到了公寓,阿阮恭敬地交到她手上。
婉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颤抖着撕开信封。是婉宁的电报!字数不多,
却字字清晰:“安抵旧金山。一切顺利。有徐先生友人接船,安排妥帖,已入学注册。
姐勿念。妹宁。”短短几行字,婉晴反复看了无数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安抵!
顺利!接船!安排妥帖!入学注册!巨大的、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徐先生友人接船?安排妥帖?他…他竟然连这一步都想到了?都安排好了?她捏着电报,
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她几乎能想象到,妹妹一个人提着行李,踏上完全陌生的国土时,
那该是何等的惶恐无助。而在那时,有一个可靠的人出现,用中文对她说“是林婉宁小姐吗?
受徐先生所托前来接您”,并为她安排好一切…这不仅仅是雪中送炭,这简直是恩同再造!
这份细心和周全,远远超出了一个“投资人”或“债主”的范畴。
那是一种…一种近乎家人般的托付和照应,是一种她甚至不敢深思的、沉甸甸的情意。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阿阮去开门,来的正是徐仰,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手里还拎着一盒刚出炉的蝴蝶酥。走进客厅,一眼便看到婉晴手里捏着电报,
眼眶泛红、情绪激动的模样。“怎么了?”他脚步顿住,眉头微蹙。婉晴抬起头,看到他,
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她快步上前,将电报递到他面前,
声音因哽咽而颤抖:“徐先生…宁儿…宁儿她到了!她说…说一切都好,有您的朋友接她,
都安排妥当了…谢谢您!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却是喜悦和感激的泪水。
徐仰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嗯”了一声,
仿佛这只是预料之中的一件小事。他将电报递还给她,语气平静无波:“到了就好,
旧金山华侨商会那边有熟人,打个招呼的事,不必挂心。”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
婉晴心中的感激与震动便越是汹涌。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间,
自己过去所有的戒备、算计、权衡,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他图她什么呢?
她早已一无所有。若只为美色,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心费力。若为回报,他只字不提。
或许…鸨母当初那句“徐老板待你,是用了真心的”,并非全然虚言?这个念头一旦冒出,
便像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住她的心脏。“徐先生…”她声音哽咽,
第一次主动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您的大恩…婉晴…没齿难忘…”徐仰看着她,
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波动。他伸出手,扶着手臂让她起身。“好了。
”他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柔和了半分,“日子还长。你既安下心来,便好好过日子。她那边,
我会让人继续照应着,你不必担忧。”他没有多说一句居功的话,也没有趁机提出任何要求,
只是将那盒还温热的蝴蝶酥放在桌上,淡淡道:“路上看见,顺道买的,你尝尝。”说完,
他竟像完成了某项任务一般,转身便离开了。婉晴站在原地,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
久久没有动弹。手里那张薄薄的电报,此刻重逾千斤。窗外,月上中天,清辉皎洁,
透过玻璃窗,洒满一室。黄浦江的潮水,在远处呜咽奔流。明月共潮生。
她这片一直漂泊无依、被迫随波逐流的浮萍,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一股强大而沉稳的暗流,
在不疾不徐地,托着她,引着她,流向一个未知,却或许不再那么孤寒的方向。
那份一直被她死死压抑、不敢承认的依赖与感动,在今夜,终于冲破了心防,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