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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5-10-26 19:30:23

徐仰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且滴水不漏。

第二日得到她愿意的消息,之后不过三四天光景,一切便已安排妥当。

他派了一位穿着体面、言辞谨慎的账房先生和一个干练的女管家到了“荟芳书寓”。

赎身的银钱,是一笔足以让鸨母笑逐颜开、再无二话的巨款。交割清楚,那纸压在婉晴心头数年、沾满屈辱的卖身典契化为碎片。

婉晴的行李少得可怜,不过几件常穿的衣裳、几本书、以及那个装着婉宁所有信件的紫檀木匣。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无数噩梦与挣扎的屋子,看了一眼那些神色复杂的姐妹们,然后转身,走出了“荟芳书寓”的黑漆大门。

门外没有马车,一辆漆黑锃亮、引擎轻声轰鸣的福特汽车停在路口。这在当时的上海滩,是极顶级的时髦与财富的象征。

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婉晴坐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四马路街景,心中一片茫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解脱,反而有一种近乎失重的虚脱感。就像一只被关久了的鸟,骤然打开笼门,却忘了该如何飞翔。

汽车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法租界。最终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公寓楼前停下。这是一栋新式的西式公寓,有着漂亮的拱形窗和雕花铁阳台。

女管家引她上楼,打开一套位于三层的公寓房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了打蜡地板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洁净气息。公寓不大,但布置得极其精致妥帖。成套的西洋家具、柔软的沙发、蕾丝窗帘、甚至还有一个摆着几盆绿植的阳台。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明亮而安静,与“荟芳书寓”那终年弥漫的甜腻熏香和暧昧光影截然不同。

浴室里有铮亮的黄铜水龙头和抽水马桶,厨房里摆着崭新的煤气灶,一切现代化得让婉晴有些不知所措。

“林小姐,”女管家语气恭敬却疏离,“这里是徐先生为您安排的住处,日常用度会有专人送来。我是阿阮,负责照料您的起居。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

林小姐。这个久违的、正常的称呼,让婉晴恍惚了一下。

阿阮是个沉默能干的寡妇,将公寓打理得一尘不染,三餐准时备好,却从不多言多语。

婉晴起初极度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空闲”和“安静”,她习惯了过去几年在书寓里时刻紧绷、周旋应对的状态。如今,无人需要她赔笑,无人需要她弹曲,她像一个突然被卸下所有角色的演员,对着空荡荡的舞台,不知该做些什么。

她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或是翻阅那些徐仰早已为她备好的新书。心里空落落的,时而为妹妹的前程欣喜,时而又为自己茫然的未来感到恐慌。

徐仰是在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来的。

他按了门铃,像一位普通的访客,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显得有些随意。目光在公寓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从阳台闻声站起的婉晴身上。

她穿着新做的素色旗袍,站在那里,日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脸上带着些微的不知所措,像一株突然被移入温室的植物,尚未完全适应新的水土。

“还习惯吗?”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很好,谢徐先生费心。”婉晴垂下眼睫。

“习惯就好。”他点点头, “你妹妹的手续,已经在办,船票订好了,下月初五,美利坚的邮轮。”

婉晴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这么快?”

“机会难得,宜早不宜迟。”徐仰看着她,“临走前,你们姐妹见一面吧,时间地点我来安排,稳妥些。”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无需她开口请求,婉晴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再次道谢:“…多谢徐先生。”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并无多留的打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气色比之前好些了,别总待在家里,有空也可以出去逛逛,去吃吃咖啡或者买买衣服。”

说完,他便离开了。来去如风,不曾逾越半分。

婉晴站在原地,听着楼下汽车引擎声远去,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些,却又缠绕上更复杂的情绪。

和婉宁见面的地方,是法租界一家咖啡馆的包间里,私密,安全。

婉晴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小银勺,心跳得厉害。

她特意穿了一件样式保守的藏蓝色带暗花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只薄施脂粉。

脚步声由远及近,包间的门被推开。

婉宁站在门口。

一年多未见,妹妹又长高了一截,穿着圣玛利亚女标准的藏青色校服裙,白色长袜,黑色皮鞋,剪着齐耳的短发,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和即将远行的兴奋。在看到婉晴的瞬间,像只小鸟般扑了过来!

“姐姐!”

婉晴站起身,“快让姐姐看看…又长高了…”

婉宁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着学校里最后的考试,说着办理出国手续的繁琐和新奇,说着对大洋彼岸的憧憬和一点点不安。

“姐姐,玛丽嬷嬷帮我太多了!还有徐…”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疑惑地歪着头,“姐姐,你和那位徐先生是怎么回事?他派人来学校,说受你之托,帮我处理所有留学的事情,还给了我好大一笔钱…”

婉晴的心猛地一缩,面上却笑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准备好答案:“傻丫头,姐姐不是在洋行做事吗?徐先生是我们洋行的大客户,生意做得极大,为人又最是热心慈善,捐助了不少留洋学子。我…我和他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又偶然帮了他一个小忙,他便记在心里了。这次听说你的事,主动提出要帮忙,说是投资人才,也是积德。”

她将早已编好的故事流畅道出,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对“贵人相助”的庆幸:“你呀,就安心出去念书,不要多想。到了那边,凡事自己当心,用功读书,便是对徐先生、对姐姐最好的报答了。”

婉宁睁着清澈的大眼睛,仔细看着姐姐。姐姐气色还好,穿着打扮也确实像她在街上见过的那些洋行女职员。她心底那一点点疑虑,在姐姐坦然的目光和清晰的解释下,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和兴奋。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和徐先生丢脸!”她握住婉晴的手,语气坚定,“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把你也接过去!”

婉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面上却笑得更温柔:“好,姐姐等着。不过你在外面好好的,姐姐在这里也挺好,工作也顺心。”

她细细询问着妹妹行李准备得如何,路上要注意什么,像一个最寻常的、为远行妹妹担忧的姐姐。

临别时,她将准备好的一個装着几百美元现钞的信封塞进妹妹的书包底层,反复叮嘱她财不露白。

婉宁抱着姐姐,依依不舍:“姐姐,你要常给我写信…”

“一定。”婉晴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声音温柔,“宁儿,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堂堂正正,活出个人样来。姐姐…永远以你为荣。”

她将妹妹送出咖啡馆,看着那个穿着校服、充满朝气的背影坐上那辆黑色福特牌轿车,消失在街角。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婉晴脸上那温柔的笑容才消失,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骗了她。

她用一个个光鲜的谎言,送走了她最亲爱的妹妹。

明月千里,清辉同照。

远处的黄浦江上,传来悠长的汽笛声,像是为离别奏响的哀歌,也像是为一段新的人生,拉开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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