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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5-10-26 19:30:23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男人方才那惊雷般的提议,还悬在半空。

这几个字的分量,重得让婉晴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徐仰,他站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容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玩笑或轻佻之意。

他是认真的。

巨大的诱惑像海妖的歌声,在她耳边蛊惑。自由!宁儿的前程!从此不必再强颜欢笑、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不必再忍受鸨母的算计、同行姐妹的倾轧…那是她多少个日夜暗自渴望却不敢奢求的出路!

可代价呢?是从一个精致的牢笼,跳入另一个更华丽、也更无法挣脱的金丝雀笼。从此,她的身份将从“月光白”先生,变成徐仰的外室。恩宠、衣食或许无忧,但那看似安稳的生活下,是无根的浮萍,是仰人鼻息的卑微,是彻底失去自主的人生。

鸨母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徐仰,又看看婉晴,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算计。小月亮八年的典契,现在已经过了六年,若徐老板这时候肯为小月亮赎身,那必是一笔极其可观的银子!她恨不得立刻替婉晴答应下来。

婉晴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手心冰凉,全是冷汗。狂喜与恐惧,渴望与抗拒,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而激动的脸上停留,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就在婉晴几乎要被那诱惑和压力击垮的瞬间,徐仰却忽然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缓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纷乱:

“不必立刻答复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婉晴,她愕然地看着他。

徐仰的目光扫过那封被鸨母紧紧攥着的电报,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这是天大的喜事,先为你妹妹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婉晴脸上,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我徐仰做事,不强人所难!赎身的话,我既说出了口,便永远作数。”

他上前一步,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声音压低了些,只够她一人听清:“跟着我,并不是买你。只是觉着…你这样的女子,不该沉沦在这种地方。你妹妹的前程,我既知道了,便没有看着不管的道理。”

他的话,像重锤,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

“这笔钱,于我,不算什么。于你于她,是一生。”他看着她,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你不用立刻决定是否跟了我。这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哪日…真心愿意了,再还不迟。你若一直不愿意…”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淡淡道:“…便当是我投资了一个将来或许能成器的女学生,结个善缘。”

这番话,完全出乎了婉晴的意料。

没有逼迫,没有趁人之危,甚至没有将她逼入“以身相报”的道德困境,他只是给出了一个选择,一个极其优厚、甚至宽容到不可思议的选择。

借?投资?

这更像是一种体面的、维护她尊严的施舍。

婉晴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商人重利,他为何要如此?

徐仰似乎不打算再多解释。

他转向鸨母,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淡漠:“妈妈,月光白先生今日受了惊吓,又逢喜事,让她好生歇着吧。方才那几位,日后不必让她再接待了。损失,记我账上。”

鸨母忙不迭地应下,脸上笑开了花。

徐仰最后看了婉晴一眼,那目光深沉,含义莫测,然后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他的人离开了。留下婉晴独自站在走廊里,怀里还抱着那把她赖以生存的琵琶,手心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指尖拂过的一丝微凉触感。

狂喜、屈辱、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腾。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光洁的地板,上面模糊地映出她依旧苍白的脸。

妹妹考上了…

徐仰要帮她…

他…没有逼她…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书寓。姐妹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嫉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鸨母待她,更是几乎到了谄媚的地步,立刻让人给她房里送了压惊的参汤和新的衣料。

婉晴回到那间布置雅致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甜腻的熏香。

远处,上海滩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

她拿出婉宁那封带来惊天喜讯的电报,又想起徐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他那句“等你哪日真心愿意了”。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这一次,她揽衣徘徊的,不再是绝望的深渊,而是一条迷雾重重、却隐约透着一丝微光的岔路口。

路的那一头,是妹妹光辉灿烂的锦绣前程,和一个男人沉默却沉重的等待。

路的这一头,是她眼下残破不堪的尊严,正在注视着她的深渊,和两年后典契到期后不确定的“自由”。

她还有什么可选?

皎皎明月,沉默地高悬于夜空,照着凡人内心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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