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白”的名头招来的便不尽是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这十里洋场,多的是揣着金山银山、恨不得将一切明码标价踩在脚下的暴发户和纨绔子弟。
这日晚间,鸨母接了份阔绰的局票,点明要“月亮先生”作陪。来的是几位操着浓重浙东口音的纱厂老板,席间还跟着两个喝得醉醺醺的洋行买办。酒过三巡,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场面便渐渐失了控。
一人喷着酒气,将酒杯硬塞到婉晴手里,舌头打着结:“月亮…月亮先生!名、名不虚传!来,陪、陪爷干了这杯!爷今晚就给你…给你镶金边!”
另一人更是放肆,那双肥腻的手竟直接摸向她抱着琵琶的手背,涎着脸笑:“这小手…弹琵琶可惜了…跟爷回去,给爷摸摸牌,岂不更妙?”
污言秽语,夹杂着狎昵的哄笑,像肮脏的潮水般涌来。婉晴浑身僵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脸上那训练有素的浅笑几乎挂不住,只能微微侧身避开,声音尽量平稳:“诸位老板说笑了,月光白只略通音律,不敢…”
“不敢?”那最先发难的纱厂老板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溅,“老子花了钱!就是来找乐子的!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堂子里的腌臜货色,还真当自己是天上的月亮了?!”
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婉晴脸上。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去,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了,只剩下那几张被酒色和欲望扭曲的脸,和鸨母在一旁焦急又无奈的眼色。
就在那老板的手又要不安分地伸过来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徐仰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脸色苍白、孤立无援的婉晴身上。
“好热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让嘈杂的场面静了一静。
那几位老板显然认得徐仰,酒意醒了几分,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忌惮。领头的那位讪笑着起身:“徐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请坐!”
徐仰没动,只是看向婉晴,语气平淡无波:“月光白先生,我那边有几位北平来的朋友,想听听正宗的《霸王卸甲》,不知可否赏光?”
这是给她解围,也是命令。
婉晴如蒙大赦,立刻抱起琵琶,低声道:“徐老板稍候,月光白这就过去。”她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包厢,经过徐仰身边时,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身后,传来徐仰与那几位老板不咸不淡的寒暄,很快,他也告辞出来。
婉晴站在楼梯拐角,抱着琵琶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屈辱、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发涩。
徐仰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了一下她方才被触碰过的手背。
那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洁癖和占有意味。
“这种局,以后不必接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会跟你们妈妈说。”
婉晴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悸的平静。
“徐先生…”她声音微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徐仰却似乎不打算多言,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忽然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妹妹…很不错!”
婉晴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他…他怎么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不等她反应,徐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惊雷炸响在婉晴耳边:“庚款留美,是个好出路。只是生活上的费用,光靠你在这里…难。”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跟我走吧,我替你赎身,你妹妹往后所有的花费,我替你承担!”
空气仿佛凝固了。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提出的条件,却足以打败她的一切。
赎身。
跟他。
这意味着真正的脱离苦海,意味着婉宁前程无忧。
也意味着,她从“月光白”先生,彻底变成他徐仰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婉晴的脑子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巨大的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手里挥舞着一封电报,径直冲到鸨母面前,声音又尖又亮:“妈妈!妈妈!圣玛利亚女校来的加急电报!是给月光白先生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鸨母疑惑地接过电报,拆开,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诧神色,猛地抬头看向婉晴,声音都变了调:“小…小月亮!你妹妹…你妹妹考上了!庚款留美!榜上有名!”
“嗡——!”
婉晴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的一切都旋转起来。电报!考上!榜上有名!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刚才所有的屈辱、恐惧和犹豫。她转头地看向徐仰,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那不是悲伤的泪,是极度激动和释放的泪水。
徐仰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充满生机与泪光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忧郁和戒备的眼睛,此刻像被点燃的星辰。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了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提议,还悬在半空。
而此刻,婉晴的世界,已被妹妹成功的喜讯彻底照亮。
她该如何抉择?
是抓住眼前这根能彻底改变命运的橄榄枝,用自己余生的自由,换取妹妹光辉灿烂的未来?
还是……
她看着那封电报,又看向面前深不可测的男人,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