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琵琶上流淌,在觥筹间飞逝,也不过是院子里桂花树的几次花开花落,上海滩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风云变幻的上海滩,
徐仰来得愈发规律,他似是将这地方当成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商场征战疲惫的僻静书房,而婉晴,便是书房里那一炉令人心静的沉香,那一卷值得品读的孤本。
他的“好”,渐渐褪去了最初或许存在的、纯粹的收藏与玩赏心态,渗入了一些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东西。他依旧客气,依旧守礼,但那份关注,变得更为细致入微。
他会注意到她弹琴时微微蹙起的眉尖,下一次来,便会“恰巧”带上一盒南洋来的、据说能缓解手指疲劳的药膏。 他会在她偶尔望着窗外桂花树出神时,状似无意地提起:“这树老了,明年开春,让人移一株西府海棠来,你大约会更喜欢。”他甚至能分辨出她强颜欢笑下面那丝真正的疲惫,有时会提前结束宴席, 只淡淡道:“今日就到这儿吧,让先生早些歇息。”
这些细微处的体贴,像温水煮蛙,一点点渗透进婉晴冰封的心防。 她不再是那个一味惊恐戒备的少女,她开始以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审视着这个男人,审视着这份畸形的“关系”。
她看得出,徐仰待她,是有几分真心的。 这份“真心”,混杂着商人式的占有欲、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中年男子对青春与才情的欣赏,或许还有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认知的、乱世男女间的一点相惜之情。
但这“真心”,能有多少分量?又能持续几时?婉晴从不让自己在这上面投入半分幻想。她太清楚了,自己不过是他昂贵笼子里一只比较得宠的雀儿,今日的呵护备至,或许明日就因一笔更大的生意、一场更重要的应酬而抛诸脑后。她感念他的照拂,因为这照拂确实让她在这虎狼之地过得稍微容易些,也间接庇护了远方的妹妹。但她绝不会因此就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这“好”背后冰冷的交易本质。
她将这份“感念”严格控制在一个“职业范围”内——更用心地打理他带来的雪茄,更精准地泡出他喜欢的茶温,在他疲惫时弹奏更舒缓的曲子,除此之外,再无更多。
她的心,像一口深井,投下再多的石子,也只在表面泛起微澜,旋即复归沉寂。
而真正能让她眼底泛起真实光亮的,唯有婉宁。
女校里的婉宁,如鱼得水,她的聪慧与勤奋得到了充分的施展,成绩常年名列前茅,尤其是外语和数学,几乎到了让修女们都惊叹的地步。她不再是最初那个惊恐无助的小女孩,信中的语气变得自信、开朗,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和对未来的憧憬。花季少女用流畅的英文在信里写下校园趣事,甚至尝试翻译一些简短的西洋诗歌给姐姐看。
“姐姐,玛丽嬷嬷说,如果我明年毕业成绩优异,或许可以推荐我去参加庚款留美的考试…”在一封信的末尾,婉宁小心翼翼地写道,字里行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庚款留学!婉晴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那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机会!意味着更广阔的天地,更光明的未来!意味着她的宁儿,或许真的能彻底摆脱父辈的阴影,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巨大的喜悦和更巨大的压力同时攫住了她。留美的费用,绝非一个小数目!即便有奖学金,后续的花销呢?仅凭她如今在堂子里这份“收入”,即便有徐仰时不时的“厚赏”,也远远不够。
她提笔回信,指尖因激动而发颤,却努力让字迹显得平稳有力:“宁儿吾妹见字如面…获悉汝学业精进,心甚慰之…庚款之事,乃天大机遇,务必潜心向学,全力争取…其余诸事,自有姐姐筹措,勿以为念…”
写下“自有姐姐筹措”这几个字时,她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下。 如何筹措?难道要开口向徐仰乞讨吗?不,绝不可能。那无异于将最后一点尊严也双手奉上。
她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更为决绝的神采。为了妹妹那个璀璨夺目的未来,她这块“月光白”,或许得散发出更耀眼、也更灼热的光了。哪怕那光,是以燃烧自己为代价。
鸨母最近常在她耳边念叨,说某某银行的买办、某某洋行的经理,如何仰慕“月亮先生”风采,一掷千金只想求一见。以往,婉晴总是能推则推。但现在…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日益美丽却也日益清冷的容颜。手指轻轻拂过梳妆匣——那里面,躺着徐仰送的那枚未曾戴过的羊脂玉戒。
明月在天,清辉遍洒。
既可照华屋锦堂,亦可照沟渠尘埃。
而她这轮明月,为了照亮妹妹前行的路,注定要坠入这十里洋场最深的沟渠,汲取出最后一点可供燃烧的光亮。
窗外,不知哪家书寓的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新流行的曲子,声音靡靡,缠绵又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