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白”的名声,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地在四马路一带漫延开来。
她不像别的先生那般热情活络,也不会刻意卖弄风情。她总是安静的,像一尊精致的瓷美人,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偶尔一笑,也是浅浅的,未及眼底便已消散。偏是这份疏离,这份“冷”,勾得那些见惯了媚眼如丝、软语温存的恩客们心痒难耐,竞相想要做那个能捂热这块“寒玉”、窥见她真心一笑的“有缘人”。
鸨母乐见其成,越发将她捧在手心。最好的衣裳料子、最新式的首饰,都先紧着她用。给她单独辟了一间更宽敞雅致的房间,临着后巷一株老桂花树,算是书寓里顶好的所在了。又请了专门的师傅,加紧教她苏州评弹和更精妙的琵琶曲。她的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等闲客人,轻易见不到了。
徐仰来得更勤了些。他并不总是呼朋引伴,有时只带一两位要紧的生意伙伴,点名要“月光白”先生作陪。他坐在那里,多是听别人高谈阔论,自己只偶尔插一两句,目光却时常落在安静斟茶或低头抚琴的婉晴身上。
他看她的眼神,与旁人不同。少了些狎昵,多了些审视,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怜悯。他会在她弹完一曲后,问一句:“这曲子悲凉了些,先生心中有事?”或是看她穿着单薄,便淡淡对鸨母提一句:“秋深了,房里该添个暖炉。”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像投入死水里的微小石子,在婉晴近乎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戒备和屈辱感所淹没。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更清楚这些富贾巨商的做派。一时的兴致罢了,当不得真。她依旧低眉顺眼,客气而疏远地称他“徐老板”,将他所有超乎寻常的关切,都挡在那层“月光白”的冰冷外壳之外。
然而,徐仰的“青眼”,无形中却成了她在这虎狼环伺之地的一把保护伞。鸨母待她越发客气,其他客人即便有所企图,看在徐老板的面上,也不敢过于造次。她竟得以在这污浊泥潭里,保全了一份畸形的“清静”。
她像一只被锁在金丝笼里的雀儿,吃的、用的、见的,都比从前精致了百倍,却也更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别人掌中的玩物。徐仰的“特别关照”,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她更紧地捆绑在这“月光白”的身份上。
只有在每月收到婉宁信件的时候,她才像是短暂地活过来一会儿。信总是先到鸨母手里,检查过后才交给她。婉宁的信,起初充满了哭诉和想念,字迹被泪水晕开。渐渐地,信里的内容变了,开始出现新的朋友、有趣的课程、严厉但慈爱的修女嬷嬷…字里行间,虽然仍有对姐姐的思念,但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适应和求学带来的微小快乐。
看着妹妹的字一点点变得工整有力,描述的世界一点点变得开阔,婉晴一边欣慰得想落泪,一边又痛苦得心如刀割。妹妹的阳光越是明媚,就越是照见她身处深渊的黑暗。她提笔回信,字斟句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编造着“亲戚家”的富足生活和对她“工作”的满意,一再叮嘱妹妹用心学业,勿要以她为念。
这晚,徐仰又来了,似乎刚结束一场应酬,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只点了她一人作陪。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红泥小炉上煮着的水咕嘟作响,茶香袅袅。
忽然,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推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见你手上空落落的,弹琴时戴着,也算是个点缀。”
婉晴惊愕地看着那锦盒,没有动。
“打开看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她迟疑地伸出手,打开盒盖。里面黑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枚羊脂白玉的戒指。玉质温润细腻,雕着一圈小小的、不易察觉的云纹,样式极为雅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将锦盒推了回去,:“徐老板厚爱...书寓有规矩,不能收客人礼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徐仰打断她,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戴着,或者扔了,随你。”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婉晴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这份“厚礼”,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宣告着她某种程度的“归属权”。徐仰不再满足于远观和偶尔的关照,他开始想要更多,想要在她身上打下更深的烙印。
最终,在那双深沉目光的注视下,她拿回了那个锦盒。
徐仰似乎满意了,不再看她,继续自斟自饮。
那枚玉戒,婉晴最终没有戴。她将它锁在了妆奁的最底层,像锁住一个不愿触碰的噩梦。但它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看似安全的“保护”,实则是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她这轮“海上生”的“明月”,看似清辉遍洒,引得众人仰望,实则被深锁在这繁华的囚笼里,照亮的,唯有自己越来越逼仄的孤寂前路。
窗外,桂花开了又落,香气甜腻得发苦,如同这屋里的熏香,无孔不入,缠人窒息。